24. 破阵
自那天哄骗贺斯年去弄那什么三头金乌的颈椎骨，已过去了整整十日。这十日里夏茵一刻也不闲着，头五日仔细向苏俪桢打听了有关贺斯年的一切情报，后五日将桃花山内内外外的地形地势都弄了个清楚。
等到第十日的傍晚时分，夏茵坐在桌前准备吃晚饭，房门被人咚得一声踹开，是贺斯年回来了。
他逆光站在门口处，头发凌乱风尘仆仆，那身玄色锦袍破损严重，衣摆上全是陈旧的血渍。夏茵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见他身上既有野兽利爪所致的撕裂伤，也有平整的刀伤，看来她的计划奏效了，贺斯年在外的活动果然引起了他人的注意！
这真是太好了！
夏茵心里高兴极了，忍不住偷偷发笑。贺斯年见她展露窃喜，忍不住冷笑，咚得一声将三头金乌颈椎骨扔在桌面。
“夏姑娘真是好算计。”
夏茵收敛笑意，装傻充愣道：“我又不是账房先生，什么好算计。”
贺斯年不是傻子，就算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在他看到紫梧山外的道盟警戒时也能反应过来了。这女人分明是在借力打力，她无法将信息传递出去，便利用能外出的他引起道盟的注意。
想要做上好的傀儡，就要用上好的材料，而那些上好的材料大多都在道盟的控制之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就算他再谨慎小心也不可能完全不漏踪迹，如今他被道盟通缉，只要露出马脚就会惹来一大群麻烦！
除非他放弃使用好的材料，但这不可能，他所要做的是为俪桢重塑身躯，他怎么可能给她用次品。
这就是一起专门给他设计的陷阱，夏茵算准了他的死穴。
“我倒是低估了你。”贺斯年阴沉道。
夏茵反唇相讥，“事实上你可能低估了每一个人。”
“哼，休要废话，材料已经取回来，快些动工。”
夏茵随意掂了掂三根长如人脊的骨头，扔在一旁，“动不了。”
贺斯年霎时拉下脸面，若不是夏茵现在有用，他可能已经宰了她了。
“为什么动不了？”他耐着性子问。
夏茵好似看白痴一般看向他，“你见过只有脊骨的人？就算傀儡不用心肝脾肺肾，颅骨要吧？肋骨要吧？胸骨腿骨臂骨要吧？你就给我这几根东西，也只能做出脊梁骨而已啊。”
“那你事先不说！？”
夏茵：“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如果你杀不了三头金乌，我告诉你其他材料也没用啊。”
贺斯年冷笑：“只怕你不是这样想的吧？一次只告诉我一种材料，我就要单独出去寻找，而我出去的次数越多，被人发现的概率就越大，你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自救。”
见计划完全被猜中，夏茵索性也不装了，点头答是，“对，就是这样，那么你去还是不去呢？”
“哦，对了，也可以用比较次的材料，我没问题的，你给了我就做。”
贺斯年攥拳，面色相当难看。
此时此刻恰如他当初告知夏茵阵眼所在的情景一般，他亦掉入了她的阳谋之中，明知山有虎，却只能上虎山。
“还要什么材料。”
夏茵：“要玳瑁大龟的甲板来做肋骨。”
“还有其他的呢？”
“暂时无可奉告。”
贺斯年把玩着剑穗，目光狠戾，“你真觉得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吗？”
夏茵平静投去目光，心道你敢把我怎么样呢？
杀了她，他的计划就会落空；对她用私刑？那她就跟他耗着。不管如何，在这件事上主动权始终在她手中。只要贺斯年想要做傀儡，就得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
贺斯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除非他决定不做傀儡或者使用普通材料，否则毫无还手之力，但偏偏这两样都是他不会选择的。
“夏姑娘冰雪聪明，在下佩服至极。不过我也要提醒姑娘一句，桃花山的阵法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开的哦，你的那些师兄师姐们足够得力吗？”
*
夏茵给贺斯年指派的材料并非随口一说，而是有道盟驻守的宝地，不仅如此，她还在其中埋藏了某种规律，希望能给外界更多的线索。
贺斯年每去一个地方就要耗费不少时间周旋遁藏，寻找和护送材料返回用时越来越长。随着他频繁活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各地追踪他的踪迹，尘封许久的往事又被旧话重提，银月大盗这个名号再度掀起讨论热潮。
就连一心只想找人的褚闻星等人也听说了此事。李若云直觉道：“这个银月突然像发疯了一样四处乱撞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怕不是小师妹......”
夏茵被捉后不久银月便出现了行为异常，这件事是小师妹在背后促成的可能性很高。
褚闻星道：“不排除这个可能，若是有机会能追踪到银月，冀或能找到小师妹。”
“这的确是个办法。不过那个银月实力高强，以我们的实力去追踪他恐怕不太现实。”说话的人是洛九英，他依旧还跟着褚闻星三人一起行动。
连日搜寻没有结果，他们返回了南安城，暂住在赵家。
他们所住的偏房面水有一处落地大窗，底部衔接着一块宽扁平台，梅鹤卿抱着胳膊坐在那里朝外，面对湖水，膝盖上摊着一副九州舆图。
银月四处乱撞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所闹事的地方大多是道盟控制下的藏宝地，或有珍贵妖兽，或有天材地宝。
他相信这一定是夏茵在背后所操纵的，而她那样做的原因就是想要引起众人对银月的围攻。这么一来大家循着银月留下的痕迹追杀到他的大本营的概率就会极大提升。
既然这样，银月所抢夺的点位就有极大可能是小师妹所指定的，而如果是她，大概率会设法再传递些别的信息出来。
点位......
梅鹤卿垂头观察地图，用炭笔将这段时间被抢的藏宝地一一从舆图上圈出来，全局看上去散乱无章，毫无规律，若是一一链接呢？
梅鹤卿将这些点位链接起来，发现那只是一团乱糟糟的线。
不对，不是这样。
他擦掉彼此链接的虚线，再次观察全局。只见那些圈圈呈现散点分布，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从西到东逐步增多，中间有些空隙，空隙处大多是隆起的山川和江河。
天然的地理环境成为了这些圈圈之间的分隔，把它们分成了一群一群的状态。
忽然，梅鹤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图的笔停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些分隔线。
如果把每一个圈群内的点位照顺序连起——
第一个圈群是三角形。
第二个圈群是四边形。
以此类推，第三个圈群应当是五边形，而现在第三个圈群中还差一个点位就能组成完整的五边形，在这个范围内，能充当这个点位的是——龙泉宫。
*
子时，龙泉宫。
贺斯年黑衣蒙面，踩着两班道盟护卫倒班的时间从角落溜入龙泉宫。这座宝殿依凭龙泉山山体建造，飞檐斗拱紧贴崖壁，向内掏空了山体开辟房室。天然的岩石屏障后藏有一件名为贵妃羽的宝贝，是用龙涎冰魄蚕的蚕丝和青鸾羽毛织成的大氅。
那蚕丝十分神奇，刀砍不断火焚不毁，是制作缚妖索的原料之一，夏茵要取用这原料来给傀儡做筋。
贺斯年早已事先踩点，标记了便于出入的区域，两班护卫错班时有片刻空隙时间，他趁此机会混入龙泉宫。
于这小偷小摸的事上贺斯年得心应手，不过半炷香时间便平安穿过各种阵法机关，顺利地来到了存放贵妃羽的石厅内。
贵妃羽悬挂在檀花梨木衣架上，夹杂着金色光泽的青鸾羽毛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异香扑鼻。贺斯年两步扯住贵妃羽，指腹忽然一阵刺痛，他皱皱眉头将手指取出，只见食指指腹上多了一道细长的伤口，好像是被一把极薄的刀给划伤了一般。
他将衣服夹在腋下，两手翻开，翠金色羽毛中突出一片黑色蛇鳞，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轻薄锋利，方才就是这东西划伤了他的手。
这石厅嵌入山体，又在地下，有蛇虫鼠蚁也属正常，贺斯年没当一回事，将蛇鳞捡出来扔掉，再一伸手，又碰到了另一片蛇鳞，不由得皱了皱眉，心道这道盟也忒暴敛天物，就把宝贝随意地扔在外头让蛇虫乱爬。
他在那大氅里一连翻出三四片蛇鳞，索性将衣物提起来抖搂，果真抖出十几二十片小鳞片，密密麻麻落在地上，倒不知是什么蛇这么能掉鳞。
确认贵妃羽没有损伤后，贺斯年不多加停留，寻路离去。出去时的路和进来时的差不多，他蹲在无光的角落里安静等候，半个时辰之后下一班人手交班，他趁着监护盲区溜了出去，身影在黑色林中一晃而过，消失不见。
灌木丛轻轻晃动，片刻，冒出李若云小小的脑袋。
她朝着贺斯年离开的方向张望片刻，道：“走远了，而且没发现咱们。”
“没发现是好事。这要么说明他的实力有所下降，要么说明他已力不从心。”褚闻星说着转向梅鹤卿，“鹤卿，能感觉到吗？”
梅鹤卿蹲在树旁，遮掩不住的红光自他指尖逐渐逸散开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照亮，身处红光中央的梅鹤卿五官最是清晰，本就苍白的脸此时近乎毫无血色，他穿的是一身白袍，心口处的布料被血洇湿大片。
褚闻星担忧地看着他。
梅鹤卿眉眼微微下压，喉头发涩，“可以，从心口处摘下来的龙鳞带着蛊毒，这种蛊毒通过接触种下，能使接触者与我建立联系，现在我体内的力量正被牵动，计划奏效，银月被鳞片划伤了。他正在往南边行动，想来那就是小师妹在的地方，咱们速速行动！”
说着就要站起来，不料脚下一个趔趄，褚闻星连忙伸手拽他，皱眉道：
“你不是说没有反噬效果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多少有一些，问题不大。”梅鹤卿毫无所谓地抹掉嘴角溢出来的鲜血。
那条使梅家身陷诅咒的毒龙名为昆奇，与一般妖兽不同，昆奇通过燃烧生命力来获得力量。它的生命愈旺盛，力量越强；力量越强，生命愈弱，当它耗竭了生命之后就会陷入沉睡，直到下一次苏醒进入轮回。
梅家血脉被昆奇的毒血所污染，有的后代会出现龙化的特征，比寻常人多一份天生的强大力量。然而取用这份力量并不是毫无代价的，凡是动用这份力量就要燃烧生命，人又不像真的龙那般强大，因此随意动用这份力量的后人大多死了，幸运活下来的也从此疾病缠身。
梅鹤卿自然也不能幸免，他是用自己的命在驱使体内的毒龙力量，之所以说没有代价，是他觉得这点代价与夏茵的安危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而且实话实说了，大师兄他们肯定又多啰嗦，耽误救人。
现在龙毒侵入银月体内，作为蛊主，他能感受到银月的移动方向，银月才盗取贵妃羽，现在定是要返回老巢。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我们走！”梅鹤卿道。
褚闻星拉着梅鹤卿还想说什么，被李若云冲过来打断，“好了！先听鹤卿的！鹤卿你带路，我们去救师妹！洛师弟，一直以来你倾力相助我们感激不尽，等事情结束之后一定多多拜谢你。只是我们也有个不情之请，关于今日你所闻所见的一切，我们也是无计可施了，拜托你把守秘密，不要透露了半点风声，有劳了。”
“这是自然的。”洛九英连忙拱手道。
他虽然涉世未深，也知晓他今日所见的一切不是闹着玩的过家家，梅师兄体内有妖族血脉，严格来说便是半妖。半妖，亦是妖，若是风声流传出去，往小了说，梅师兄便是人人皆可得而诛之的邪祟；往大了说，就是清月门私匿妖族，天下可群起而攻之！
如今清月门风雨飘摇，师伯身陷漩涡，再经不起旁的事故了。
且梅师兄此人虽性情古怪，但心思不坏，更兼与小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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