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婶早已没了影子,玲儿却依旧气得胸口起伏。
“嘴上说一辈子不敢忘的大恩,一转脸,却连跟咱们说个话都不乐意,真是个白眼狼!”
“亏得你之前还一直担心她,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替她求那个情!”
骂完胖婶,她还不忘提醒丛生,“你以后也别烂好心,这种忘恩负义的,就是被人打死了也是活该,反倒还连累了咱们被关在这里,什么地方也去不了,活活憋死个人!”
“你错了,便是没有胖婶的事,我也出不去。”
见玲儿一脸不赞同地冲自己瞪眼,丛生笑了笑,“还记得咱们刚来时,守在院子外面的那个小哥吗?”
“当然记得,咱们做灯笼的油纸和竹条还是他帮忙找的呢!”
“这几日你可见到过他?”
她这么一说,玲儿也反应过来,“对啊,人呢?”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将军回来的第二天,就没见着人了!”
说到这儿,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光看门的小哥,园子里打扫的小厮、巡逻的护卫,甚至隔壁院子伺候的仆从全都没了踪影,偌大一个院子,空的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
玲儿小脸一白,“姐,将军他,他是不管你了吗?”
独峰口的女人少,再埋汰的女人也有人要,可丛生之前出事,罗天佑说不见人就不见人,绝情得让玲儿一想起来就害怕,生怕再碰上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
丛生噗呲一声笑出声来,扬了扬手里的字帖,“你想哪儿去了,他这不是才让人送来了这个?”
玲儿却更想不通了,“既然没打算丢下咱们不管,那好好的,怎的这一院子的人全都不见了?总不至于都跟去了军营吧?”
丛生摊开宣纸,语气随意,“那谁知道呢,不过,他既然不想让咱们出门,那咱们就好好呆着,反正又不会短了咱们吃穿。”
理是这个理儿,可玲儿总觉得怪怪的,尤其这话还是从她姐嘴里说出来的,要知道,她那样的人,可不是那等坐吃等死的性子。
见丛生翻开字帖,她更觉得不对劲了,眼珠子在字帖和丛生身上来回打转。
“你不是嫌这字跟木头一样,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怎么还照着写字了?”
丛生凝神提笔,在纸上稳稳落下卑弱二字,这才淡淡地道,“你说得对,字写出来总要给人看的,不能光顾着自己乐。”
人也一样,她既然与魏崖成了一家人,又拿定了主意跟他好好过日子,那就按着他的心意,做个乖乖听话不惹事的妻。
左右这点小事,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难的事。
***
独峰口大营,魏崖与罗世宗未雨绸缪,花了几日的时间将兵力重新调整完毕,不怪他们如此谨慎,实在是独峰口的地形太过一言难尽。
从地形图上看,大雍北境自最东侧的辽东镇开始,一路向西平缓而去,经蓟镇、过宣府,却在到了大同后一反常态,突兀地向北伸出几百里去,仿佛一柄尖锐的匕首直直插入草原腹地,而独峰口就位于匕首的刀尖,四周孤立无援,最近的龙山卫也离它近二百里,快马加鞭跑上大半天,才能看到对方的堡垒。
独峰口的兵力本就不多,再加上防线过长,以至于面向西北草原的东线便撒豆似的布满了防守的哨兵。一旦遇上敌袭,兵力不足便成了硬伤,这也是为何明明没有大规模战事,独峰口伤亡却一直居高不下。
两人商议一番之后,最终决定集中兵力,将人手集中在羊角隘、矮子坡等几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地方,这也是胡人经常出现和骚扰的地方。
至于东面,因多是山岭,又有海子河在其中阻隔,鲜有胡人出没,是以一直以来,都只派人巡逻,从未有过正式驻守。
魏崖却因为丛生的事,对窝头山至笔架山那一条暗道始终心存顾忌,虽已让人将山缝两端的入口填石遮掩,却还是不能彻底放心。
最终,两人商议后,决定再抽出一只百人小队,分别派往东面的青头岭、六峰山等几处地方看守,以防不备。
送走了罗世宗,魏崖又对着地形图再三思量了一番,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坐回了椅上。
“人到哪儿了?”
常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往京城送信的人,迟疑着答道,“独峰口离京城近千里,这会儿怕是刚到京城。”
魏崖皱了皱眉,显然对这回答并不满意。
不怪他着急,实在是等待的日子太过难熬,可一想到这些年朝中歌舞升平的繁荣景象,急躁烦郁的心终究还是静了下来。
跑得再快又如何,等消息送到圣前,朝中再商议决策,只怕没有十天半个月,断不会有什么结果出来。
甚至,半个月都是快的了!
魏崖闭了闭眼,硬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一封奏折引起的各方反应,也不去想一旦开战,各地驻军的调遣与回防,只在脑中快速地搜罗与正事全然不相干的琐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
这么一想,还真叫他想起一事来。
“凌霄院那边,如何了?”
说到丛生,常山脸上闪过一丝古怪,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魏崖抬了抬眼皮,声音里便带了几分威压,“怎么了?”
常山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常海让人送来的,说是丛姑娘前几天画的。”
魏崖伸手接过,见是张皱皱巴巴的高丽纸,上面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凶兽,再一细看,所有线条或粗或细、或疏或密竟全是由大大小小的字勾勒而成,眼里顿时有了几分笑意。
这丫头!
字写得一塌糊涂,鬼主意倒是一个接一个!
以字作画,亏她想的出来!
然而,等看清那字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倏地凝结,刚刚好起来的心情也化成了一声冷笑。
“果然不知规矩是个什么东西!”
常山见魏崖动了气,刚想要替丛姑娘说几句好话,却又立刻低下头。
不知为何,他越是替丛姑娘说话,公子就越生气,偏偏这事儿他想了许久也不得要领。
魏崖没注意到常山的神色,捏着纸看了半晌,越看越来火,干脆起身。
“回府!”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到底有多么冥顽不灵!
***
丛生正坐在桌边临摹字帖。
每日不用出门看诊,也不用采药卖钱,日子一下子变得长了起来,偏除了看书,她也找不出其他事来做,唯一能打发时间的似乎也只有练字了。
说起练字,丛生小时候也练过。
两三岁时,师父就手把手地教她拿棍子在地上涂涂画画;五六岁时,棍子换成了秃头笔,人也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桌前,练的却是师父自己写的汤头歌。
师父的字,随心所欲,潇洒至极,远远谈不上端正二字,她照着师父的字练习,写出来的字自然也跟端正无缘。
眼下,虽有魏崖送来的字帖在旁示范,却也积重难返,只得按下性子慢慢地磨。
这一磨就是大半天,一抬头,却发现魏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靠坐在她对面的圈椅上静静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脸上一热,不动声色地将写了一半的宣纸折了起来,嘴上却嗔怪道,“将军什么时候来的?怎不叫我一声,倒是吓了我一跳!”
“玲儿呢?”
话音刚落,屋外的窗台下就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冲着她连摇头带比划,还不等她看明白,那脑袋又是一缩,接着,便做贼似一路小跑溜出了院子。
丛生无奈。
她差点儿忘了,玲儿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不能跟身后的人待一个屋子,见了他活似那老鼠见了猫,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也难为她在外头守了这半天的功夫。
魏崖没答话,也没有被人抓包后的羞赧,实际上,他也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可不知为何,他却在一旁盯着人足足看了大半个时辰。
她不如京中贵□□雅端庄,也不似寻常小女儿娇羞矜持,却有着其他女子身上都没有的矛盾与鲜活。
她粗俗又大胆,言常人不敢言,行常人不敢行,每每出人意料,却又事事皆在情理。
她耳根软好说话,别人几句好话就能叫她乖乖替人看病,可对上那不怀好意的,她又能毫不犹豫地提刀撒毒。
她一身反骨,三番两次将他耍得团团转,一转眼,又乖巧地练起了字,一坐就是大半天。
她狡黠似狐,她懵懂如稚儿……
魏崖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人,总觉得这人似迷雾缭绕的山林,不靠近,永远不知道那层层雾气之下藏着怎样奇峰异石。
想到此,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听底下人说,你这几日手不辍笔,勤奋得很,我来瞧瞧,我这将军府莫不是要出个女状元不成?”
丛生见他起身朝自己走过来,顾不得他的打趣,忙冲上前拦人。
“您不是知道我的字丑,还特意送了字帖过来!那还看什么?真要看,那也得等我练好了,到时候不用您开口,我也会拿到您跟前显摆!”
魏崖习惯了朝堂上的拐弯抹角,对闺阁女子间的云山雾罩也有所耳闻,冷不丁听她这么一句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质问,简直有些措手不及,正要皱眉,又被她一句显摆弄得哭笑不得。
萦绕在眉间的焦躁终于暂时忘却,久违的少年心性却悄悄冒出了头。
“既要显摆,那就更该让人看看,没个对比,如何叫人信服?”
说罢,长臂一伸,将挡在面前的人勾入怀中,另一只手迅捷地朝桌上伸去。
丛生哪里想到这满口仁义恭顺的老古板竟不按常理出牌,给她来这么一招,一时反应不及,人就被他带到了近前,想要挣脱,偏偏搂着她的那只手仿佛上了锁,箍得她半点儿不得动弹。
眼看自己的“杰作”就要暴露于人前,她又是急,又是气,嘴巴一张,想也未想,一口就咬了上去。
魏崖浑身一颤,险些叫出声来。
已是入了夏,他身上不过一件里衣一件外衫,皆是薄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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