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费了些力抬起胳膊,指尖颤颤巍巍,意图触碰眼前这张陌生又熟稔的脸,云锦缂丝的大红嫁衣,两腕紧覆的雪白布绫,嫣红与素白两相映衬,整个身躯宛如一只飞蛾,执意扑火。

“九小姐要掌掴严甯么?”眼前人仍旧这般问道,羽睫半垂,盯着悬于她颊边的指尖,没有再像从前那般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曾几何时,也是这个姿态,她会侧过脸迎上去,道,九小姐,你现在可以掌掴严甯了。

听澜背对着那两人,垂首,抿唇,机械地将银针一一装回针囊,她们的对话似乎就在他耳畔萦绕。

“你答应过我的,从今往后,唯有你严甯,永远不能负我,可你……”

“可我,是宁琰,魏迟杀了我父亲,我宁琰与你魏闲静,生来便不共戴天。”

“所以你利用我。”

“是。”

“原来都是假的。你的名字,你的身世,甚至,你都不是一个男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作为他唯一遗留的血脉,我必须,要为我父亲报仇。”

“在千骏馆,我们一起喝过杨梅酒,赛马场上,我也曾一路看你骑着白蹄乌抢下绣球……原来这些都是假的,你对我,只有仇恨。”

“否则,我们之间还能剩下什么呢……”

魏闲静默然片刻,鼻息微动。

“就没有过哪怕一刻的动容吗?”

宁琰阖目偏首,不作应答。

“真的没有过吗?”魏闲静不死心地追问,“哪怕就一刻。”

宁琰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

魏闲静立即珠泪涟涟,不住颔首,失血的指尖,抚过自己的眼角鼻梁。

这处,曾有人拿冰凉的唇替她吻去泪珠,也曾笨拙地低下头,拿尚且洁净的下巴替她蹭去泪痕。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她放下指尖,挂着泪珠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她。

宁琰眉心蹙了蹙,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寻短见……而且,除了你,再没人会使用那万牵机。”说罢,她上齿又碰了碰下齿,连解释的说辞都语焉不详。

“可我现在双手差不多废了。”魏闲静咧嘴笑将起来,颜容灿若玫瑰。

“所以,你故意割断自己手腕筋脉。”宁琰转过头,打量她手腕上缠的白绫,眼神阴冷。

魏闲静挑了挑眉,不无挑衅地与宁琰对视:“是又怎样?我知道你还愿意留我条命,是为了重制七星璇玑甲。”她仰头,不再任由泪水往下滚落,“我偏不如你的意。”

心中警铃大作,宁琰终于反应过来,一只手下意识搭上腰间剑,瞳仁缩紧,切齿斥问:“宁愿毁了自己这双手,也不肯替我复原你父亲偷走的东西,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

“这种程度,也算得上报复?”魏闲静看了眼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弯了弯唇角,自嘲而释然地轻笑,抬起眼睫瞧着对面,收了笑意,亦怒亦嗔道,“明明是你骗我在先的。”

宁琰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应声抽搐一下,她迅速撇开视线,沉声道:“是我用易容术骗取了你的信任。”

……

某种沉默的尸首横亘在三人之间。

“相公。”

魏闲静忽而这般唤她,声气极尽柔情蜜意,却又掩敛不住其中的沙哑与倦怠。

她唤着眼前这个虚无的身份,指尖小心翼翼地刮了刮宁琰的襟口——“我好渴。”

听到此处,二人身后的听澜无法再装聋作哑下去,嘭地一声合上药箱,准备起身时,才发觉蹲久了的双腿酸麻不已,遂扶着墙慢慢直起腰。

“我……我去给九小姐沏杯茶罢。”

他没等回应,头也不回,脚步走得踉跄却一刻不敢停,仿佛在出逃,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地牢里何处能沏茶,总之,他待不下去了。

这个非人的,逼仄的,严刑拷打他之地。

直到拐过弯去,将刑讯室彻底甩于身后,他才止住脚步,扶着墙壁缓缓蹲下身去,一张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耸动,甬道里没有旁人,唯有头顶渗出的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板上,仿佛在应和他压抑的呼吸。

须臾,他拿袖口胡乱揩干净脸面,强打精神直起身来。

守门的狱卒正在角落里打盹,被他叫醒一问,迷迷糊糊地倒了半杯茶水,递过来的杯沿上茶渍斑斑,甚至还缺了一个小口,他也顾不了那么多,硬着头皮端回来,无声递到宁琰手边。

像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宁琰盯着发黑的茶水,鼻头皱了皱,正欲开口唤西杉,魏闲静先发制人打断了她。

“我要你,喂我。”她一双瑞凤眼亮晶晶的,“像那晚在千骏馆那般。”

“这茶水……不太干净。”宁琰艰涩地说道,不知为何,心下蓦然空茫一片。

“我知道。”她语气异常平静乖巧,指尖沿着宁琰的襟口缓缓下滑,“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喝。”

宁琰扬起手,停滞片刻,终是接过那杯茶,听澜黯然退至宁琰身后,别过头去,阖紧双目。

“我会尽快想办法……”宁琰下颌贴上魏闲静冰凉的发顶,低语道。

茶水脏,接过茶的手似乎也被蹭脏了,豁了口的杯沿在宁琰手心略微斜了身,倾向于魏闲静唇边。

魏闲静依偎于她怀中,对着凑近的浑浊水光缓缓启唇,那双温情蜜意的瑞凤眼却陡然怒睁,目眦欲裂,凌厉如弯刀。

“我要你,陪葬!”魏闲静双手同时伸出,扑向宁琰腰间剑,使出浑身解数,竟真的拔出一寸,手腕上的白绫渗出几道歪扭的锈红。

剑刃削薄而锋利,在昏暗的刑讯室里划出一道寒光,照亮了魏闲静惨白而决绝的脸,也终于照亮了宁琰那双浓暗死寂的眼。

血腥之气骤然弥散,浓烈而急促,伴着几声钝响,霖禁阁地牢重又归于风平浪静。

正值晨阳悬空,它抖开薄冷的光,照着草堆上那滩尚且冒着热气的血迹。

*

咚咚咚——

二楼贵宾室的房门被叩响。

狱卒来报,说魏二公子与魏六小姐的尸身已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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