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讯室的地上铺着凌乱而潮湿的稻草杆,每踩一步,便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咯吱声,空气中弥漫着类似铁锈的腥甜之气,粉尘发霉,逆着光纷扬飞舞,落在那紧紧相拥的两人的发上、睫上、唇上,落得哪里都是。
身着殷红素衣的人屈膝半跪,眼帘半垂,烛光照不明朗那张脸,两只眼球漆黑地空洞着,再往下,臂肘里装着一个尚未褪去大红嫁衣的女子,女子光滑油亮的发顶贴在那人的脖颈,妥妥帖帖,安安静静,宛如陷入睡梦的婴孩,而宽大的衣袖向上翻卷着,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小臂无力耷拉下来,被那人用肩头抵住,手腕上横亘着数道深可见骨的割痕,鲜血无声滴落着,似烧融的红烛油,汇聚在她身下的稻草堆上。
听澜着急忙慌地挎着医药箱冲进来,乍看到这一幕,怔愣了好几息。
她搂抱她的姿态,像久别重逢的友人,又像温情蜜意的情人,可这个拥抱又是如此血腥,令人悚然。
“阁主,听澜医师到了。”西杉弯腰凑近,觑着宁琰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宁琰缓缓掀起眼帘,空无一物的瞳光用力聚焦着,投向门口那道僵立的人影,她竭力压制声气,可听起来仍有些颤栗。
“她流了很多血,救她。”
听澜觉着有一只手扼住了自己咽喉,让他发不出声来,因此,他只能遵照医者本性,默默跪地打开医药箱,取出止血散与桑皮线。
他大概猜到这几日宁琰将他软禁的缘由,一面手法利落地为魏闲静清创止血,一面自欺欺人地想着,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等在门外、连门都敲不开的人。
“她手部的筋脉断了。”听澜眉头拧了起来,两手沾满魏闲静的血,取过葛布擦拭着。
魏闲静筋脉尽断,失血昏迷,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给她止血。
“能给她接起来吗?”宁琰问道。
听澜摇摇头,叹了一声,“筋脉不是骨头,我接不了。”他撇过眼,试探性地望向宁琰,“除非,有人愿意源源不断渡给我内力,我再以银针尝试,看看能不能给她接起来。”
宁琰毫不犹豫道:“我输给你内力,你帮她接。”
但听澜还是摇头。
“我愿意将内力输给你,你救她。”宁琰又重复一遍。
“阿琰。”听澜双手搭上她肩头,郑重其事地看着她,仿若终于下定决心道,“此举会耗费你大量真气,且不说你需要花多长时间恢复,我也没法跟你保证一定能成功。”
“你只管做好你的分内事,旁的,都不用管。”宁琰移过视线,落向怀中那张安静而苍白的睡颜,目光描摹过她紧闭的眼睫、蹭得斑驳的粉颊,以及唇上早已晕开的口脂。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血衣阎罗,神情跟言语较常人而言少之又少,此刻却用她唯一能用的方式,紧紧拥着怀中的新娘。他有些恍惚地想,那是魏迟的女儿,她杀父仇人的女儿,他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体察到她的情绪。
“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听澜低下头打开针囊,拈起一枚银针,苦涩却释然地轻笑起来,“我会尽力。”
听澜将银针凑近烛火烧,他身后,宁琰抬手运气,双掌贴上他脊背,纯净的内力汩汩流淌进听澜的丹田。他竖起银针,针尖悬在魏闲静腕口上方,停了半息,丹田里的内力聚合到针尖上,他瞅准间隙,扎下第一针。
昏睡中的魏闲静眉头倏然蹙了一下,嘴唇鱼肚般惨白。听澜用那只仅余拇指的右掌压住她欲挣扎的手腕,左手没有停歇,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他以真气为引,将宁琰渡来的内力化作缝合的丝线,根根断筋皆叫银针钉在原位,与另一端断开的筋头重新对接。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清冷的晨光从刑讯室窄小的气窗洒进来,混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将满室狼藉照得愈发明晰。
贴在听澜脊背上的掌心温度在一点一点下坠,而内力仍在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丹田,宁琰的喘息声在他脑后沉重非常,汗珠从她的下颌滴落,砸在他后颈上,滚烫而咸涩。
听澜始终没有回头看身后人一眼,直到最后一针落下,他才缓缓吐出口浊气,别过头轻声道:“不用再输内力给我了,阿琰。”
闻言,宁琰整个人脱力般后仰,那双撑了整整一夜的手从听澜后心滑落,西杉及时上前扶住了她,将她轻轻放靠在墙角的稻草堆上。
听澜匆匆擦净手上的残血,又从医药箱中取出复粹丸,俯身凑近宁琰唇边,指腹触到她被汗水浸透的衣襟时,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他无声叹息,将药丸送入她口中。
魏闲静躺在几步开外,双腕扎满银针,呼吸渐趋平稳,宁琰阖上双目,鬓边冷汗未干。听澜身旁,一左一右,躺着两名昏睡不醒的红衣女子。
听澜抬起头望向西杉,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疲惫与困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踏入地牢的那刻起,满腹疑惑便压在他心头,此刻再也憋不住了。
西杉慢慢跪地,垂首默然须臾,才缓缓开口:“其实昨日,司雷使与阁主原本只是想让魏家兄妹复制七星璇玑甲,是魏九小姐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
听澜听她苍白辩解,眉头皱起涟漪,蓦然打断她,一针见血道:“可你们本来就要对他们赶尽杀绝,不是么?”他猜想魏闲静重伤应是司雷使所为。
西杉见已瞒不住他,一改瑟缩体态,挑起眉,索性和盘托出,“是,霖禁阁本就应该对魏家赶尽杀绝,只是他们死之前还有价值。那魏六小姐不识抬举,不仅顶撞司雷使,还不肯上炉炼制涂料。可谁知,司雷使正要命人给她施刑,她倒自己先跳了火炉。”
她说到此处竟抿唇轻笑,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讽意,“那个傻不愣登的魏二公子,可能是救妹心切罢,竟追随她脚步,一并跳入火炉,当场殒命。”
轰然一声,听澜太阳穴重重跳了下,耳内空鸣不止,他被西杉轻描淡写的语气刺到,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嘶哑道:“所以呢?你们的司雷使就拿魏九小姐施刑撒气?你们霖禁阁的人怎能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西杉被他大力晃了晃,反倒坦荡与他对视,不疾不徐道:“听澜公子现在才愤怒是不是太虚伪了?阁主去梁州的目的,你不早早就知晓了吗?”
听澜被堵得一时语塞,胸膛剧烈起伏,手上却泄了气。
“还有,听澜公子你误会司雷使了。”西杉拂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司雷使从未对魏九小姐用过刑,确实是她自己寻的短见,上了万牵机不好好织甲,而是偷偷用蛛丝割腕,还是阁主发现后拦下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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