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肖霁霜还是破天荒起了大早,褪去常服,换上一身青色儒衫,束发簪冠,扮作一介寒门书生,在铜镜前站定,眉眼刻意仿出锐意,不知为何总有些装模作样,兀自笑起来,那锐意就散了。
更影倚在门边看他拾掇,不由也轻笑一声。
肖霁霜回头:“怎么?”
更影便道:“做不出来就不做,它也没的挑了。”
肖霁霜觉得他言之有理,复理了理袖子出门去。
衙督瞧了,道:“确是个书生了,只不过缺了些轻狂。”
分堂主摇摇头:“此言差矣,潇洒风流怎么不算书生意气?”
衙督想了想,见肖霁霜近前,走的两步如闲庭信步,游刃有余,品出来一点所谓潇洒风流了,就点点头:“不错,那画皮鬼也不一定非要张扬。”
既然问题不大,收拾妥当后,肖霁霜便依计,像模像样地拜入经捷城最负盛名的正贤书院,白日里与仅剩的几个同窗一道听讲论道,埋首于诗文经论之间;入夜便独居厢房,执卷夜读,与寻常书生无二。
他这般规规矩矩地熬了几日,夜以继日地苦学,快将书页里的词语一字不落倒背如流了,总算等到那画皮鬼登门。
是夜,月隐星沉。
书院厢房内,一盏孤灯摇曳,将肖霁霜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摇晃,他倚在窗边,手中执卷,指尖缓缓翻动书页。
忽然一阵阴风拂过,烛火剧烈跳动两下,火苗猛地一矮,紧接着“噗”的一声,只余一线轻烟。
屋内骤暗,肖霁霜将书卷搁在桌上,摸索着火石欲重新点燃,可刚起一星微光,便又被一股阴冷的风彻底扑熄,黑暗中,屋内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和动作带起衣料的摩擦声。
一道怨毒的气息骤然逼近,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伴随着隐约墨香,叫人平白多了困意。
肖霁霜的眼皮微微一沉,心道:终于。
阴冷的墨香悄声靠近,就在墨汁沾染脸颊的前一刻,他猛地向后仰去,堪堪避开,对着这蛰伏已久的凶手露出微笑。
“画皮鬼”扑了个空,直直撞到墙上,散开一团墨色,又缓缓淌下,重新凝实,在黑暗中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一角,朦胧的冷光照在那张脸上,不见五官。
“画皮鬼”抬手成爪,五指如钩,再朝他面门袭来。
肖霁霜不退反进,一把抓起案上书卷,翻身下地,手腕一抖,甩出的长卷在空中铺开。鬼爪落下,大片的墨迹泼溅在纸上,一声闷响后,整张宣纸都被浸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画皮鬼”尖啸一声,从宣纸上猛地钻出,身形在半空中扭曲、膨胀,化作一团翻涌的黑雾。
肖霁霜已然退至门前,背手推去,屋门纹丝不动,他眉头微蹙,又试一次,依旧无法撼动分毫,而黑雾却愈来愈近。
眼见退无可退,肖霁霜反而露出点浅淡的笑意来,“嘭”的一声巨响,窗棂骤然炸开,剑风与阴气相撞,厢房内的桌椅厢房内的桌椅被气浪掀翻,裂成无数碎片,木屑纷飞。
尘灰之后,更影神色冷然,一双眉眼比剑锋更寒,杀意凛冽。
那画皮鬼身形如墨,飘忽不定,见长剑刺来,瞬间化作黑雾,散作数道残影,四下避开,隐入黑暗。下一刻,它又瞬间凝实,变为千百条墨线,如密密麻麻的毒蛇般铺天盖地涌来。
更影举剑凝神,足尖点地,身形凌空旋起,剑刃横劈竖斩,剑光所过,墨线寸寸断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可那阴气却似无穷无尽,断裂一缕,便再生十缕,转瞬便将整间厢房笼罩,如坠深井。
浓稠的墨汁拉扯出一张狰狞鬼面,张开巨口朝更影吞去,拽得屋子震颤不止,梁上簌簌落下灰尘,墙壁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书架轰然倒塌,书卷散落一地,纸页如雪片般漫天飞舞,又浸透了墨汁沉沉落下。
更影衣袍鼓动,墨发飞扬,面色依旧冷冽如霜,不闪不避,提剑而上,直直跃入漆黑巨口之中,贯穿鬼面而出。
更影随手抹去脸上脏污,抖落剑锋墨色。
鬼面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瞬间化作一滩墨汁,在地面蠕动几下,又立刻凝实,渐成书生模样。
更影自不给它机会,抬剑便朝脖颈斩去,凌厉剑风摧枯拉朽,手下却骤然一轻,无处着力只见剑尖挑住一张画卷,如入泥沼,深陷其中。
而“画皮鬼”还未来得及凝聚的下半部分,黑气翻腾,如离弦箭矢般直冲肖霁霜而去,清朗的笑声在屋中响起,逐渐变得癫狂:“我寻了百年,百年啊!竟是你这假书生的赝品!”
肖霁霜不闪不避,双眸微眯,背于身后的手中,白玉灯笼若隐若现。
“你竟敢欺我!”那张墨色的脸不断扭曲,声音尖利,如同它此刻癫狂,“你——怎敢欺我!”
更影瞳孔骤缩,心底骤生惊悸,几乎是瞬间弃剑,闪身挡在肖霁霜身前,生生攥住了那支墨箭,仙力与极恶怨气剧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他的手掌瞬间被腐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焦黑,猩红的血液淋漓而下。
肖霁霜掌中骤然一松。
更影面色冷然,一掌拍出,那挣扎四溢、意欲逃离的画皮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身形寸寸碎裂,化作缕缕黑烟,烟消云散,长剑摔在地上,一张泛黄的画像轻飘飘落在尘土之中。
更影垂眸望去,月亮总于露出全貌,穿过损坏的窗户,清清冷冷地照在那张画像上,只见画中人回眸看向画外,姿态落拓不羁,五官空白一片,却可窥其中疏狂。
肖霁霜面对画皮鬼时尚且不动如山、镇定自若,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也不看那画卷,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更影受伤的手腕,指节泛白,掌心浸透冷汗,眼中是令人神魂震颤的心有余悸。
更影见他这般,心中微微一动,连忙低声安抚:“我没事,不过一点小伤。”
肖霁霜嘴唇翕动,仍有些魂不守舍,竟是眼下微红。
更影只好拍拍他的手背,由他牵着,探身先去捡那古画,却被肖霁霜拉住。
“别管它了。”肖霁霜声音微哑,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条,一圈一圈紧紧缠住那狰狞的伤口,轻薄型布料很快被渗出的血浸透,洇出暗红色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挡?我……”
更影沉默片刻,用受伤的手与他交握,带着他把画卷收好,又捡起佩剑,剑身上还沾着些许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而后直起身来,只道:“你在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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