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当上四代目之后,整个木叶都跟着忙起来了。

也不是说之前不忙,但那种忙不一样。以前是打仗的忙,是刀口舔血的忙,是今天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的忙。

那种忙让人喘不过气,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现在是建设的忙,是重建的忙,是让村子重新运转起来的忙。是把那些被战争撕碎的东西一点一点拼回去的忙。

水门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有时候甚至不回来,直接睡在办公室里。他的办公桌上永远堆着三座山一样的文件,批完一座又来一座,像是永远批不完。

玖辛奈抱怨过几次,说“你干脆把家搬到火影楼算了”,水门就笑,笑着哄她,说“快了快了,忙完这阵就好”。

他的笑还是那么温柔,但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玖辛奈知道他在骗人。火影哪有忙完的时候。她知道他累,知道他肩上压着整个村子,知道他不是不想回来,是真的走不开。

只是每天做好饭,等他回来吃。有时候等到半夜,饭菜热了又热,热到菜叶子都黄了,汤都快熬干了,他还没回来。她就自己吃了,然后把他的那份留着,用布盖好,第二天早上热给他。

看着他一边吃一边翻文件的样子,她心里酸酸的,但嘴上什么都不说,只是给他添茶,给他捏捏肩膀。

这些事,雪绪是听玖辛奈说的。

那天她去医院请了假——反正最近病人也不多,野原薰看了她一眼,问“去看玖辛奈?”,她点点头,野原薰没说什么,挥挥手让她走了——然后雪绪就拎着一兜水果,往玖辛奈家走。

说起来,她还没正式登门拜访过。

以前都是玖辛奈去看她,带着吃的喝的,陪她说话。玖辛奈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有时候是刚出炉的面包,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饭团,有时候是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零食。

她不说“特意给你买的”,只说“顺便带的”,但雪绪知道,从玖辛奈家到她家,路上根本没有面包店。

现在人家怀孕了,她怎么也该去回访一下。

这是礼数。

虽然她也不太懂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但隔壁婆婆说过,人情要往来,不能光收不还。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一边择菜一边跟她唠叨。

“丫头啊,人家对你好,你也要对人家好。这世上没有什么好是理所当然的。”她记住了。

所以她买了水果。

挑的时候还特意问了卖水果的大妈,孕妇吃什么好。大妈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围裙上沾着果汁,手上全是茧子,但笑起来很和善。大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然后问:“你怀孕了?”

雪绪面无表情地说:“我九岁。”

大妈愣了一下,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然后她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卖菜的都往这边看。“哎呦喂,”大妈擦着眼泪说,“九岁就给人跑腿,你这孩子真懂事。”

最后给她挑了苹果和橘子,说这些都是温性的,吃了好。还多塞了两个橘子,说是“送你的,不要钱”。

雪绪掏钱的时候,大妈摆摆手,说“拿着拿着,就当奖励懂事的孩子”。雪绪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大妈在后面喊“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雪绪拎着那兜水果,站在玖辛奈家门口,深吸一口气。兜里的橘子沉甸甸的,苹果圆滚滚的,隔着纸袋都能闻到淡淡的果香。

然后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噔噔噔的,很急,像是跑过来的。然后门被猛地拉开。

玖辛奈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用一根橡皮筋捆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上带着那种“终于有人来看我”的兴奋,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雪绪!”

她一把把雪绪拉进去。力气还是那么大,雪绪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门框上。

“快进来快进来,我一个人快无聊死了!”

雪绪被她拉着走进去,手里的水果袋子晃来晃去,橘子在里面咕噜咕噜滚。玖辛奈家的玄关很小,摆着几双鞋,有男式的,有女式的,还有一双毛茸茸的拖鞋,上面绣着狐狸脸——不用问,肯定是玖辛奈的。

“给你带的。”雪绪举起袋子,手臂伸得直直的。

玖辛奈接过来一看,眼睛亮了。她打开袋子,探头往里瞧,像小孩子拆礼物一样。

“哎呀,苹果!橘子!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些?我昨晚还跟水门说想吃橘子,他说今天下班给我带,结果——”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还没回来。”

雪绪想了想,诚实地回答。

“卖水果的大妈说的。”

玖辛奈愣了一下,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头发都散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行,大妈靠谱。”她擦着眼角说,“比水门靠谱。”

两人在客厅坐下。

玖辛奈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靠墙放着一排书架,是那种原木色的,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书,没有一本是歪的。有的是忍术相关的,厚厚的,一看就枯燥;有的是杂七杂八的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有几本还夹着书签,露出半截彩色的带子。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垂到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油亮亮的,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照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叶子上,泛着淡淡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水,是家的味道。是木头、书本、阳光和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雪绪四处看了看,目光在那些绿植上停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家的窗台,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也许也该养点什么。

“水门老师不在?”她问。

“在火影楼呢。都快成他家了。我都想在他办公室门口贴个牌子,写上‘波风水门第二住所’。”

雪绪点点头。她见过火影办公室的样子,有一次去送文件,推开门就看见水门埋在一堆纸里,只露出一个金色的脑袋。桌上、椅子上、地上,到处都是文件,连窗台上都摞着几摞。

“听说火影很忙。”

“忙?”玖辛奈哼了一声,那个“哼”字拐了三个弯,“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半夜两点才回来,轻手轻脚的,以为我没醒。结果他一推门我就醒了——我现在睡觉轻得很,一点动静就醒。今天早上五点又走了,我连句话都没跟他说上。”

她顿了顿,往沙发上一靠,看着天花板。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办公室里养了个分身替他睡觉。本体回来陪我,分身在那批文件。反正他那个影分身之术用得那么好。”

雪绪想了想那个画面。水门在办公室里睡觉,一个分身在家里陪玖辛奈,分身消失的时候“嘭”的一声,玖辛奈面前的人就没了。

“那你怎么不去看他?”

玖辛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

“去了也是打扰。他那些文件堆得比人还高,我去了一句话都插不上,就坐在旁边看他批。看了一会儿我就困了——他那办公室太安静了,只有翻纸的声音,跟催眠曲似的——然后他还要分心照顾我,给我找毯子,给我倒水,生怕我着凉。”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所以我现在就在家里待着,等他回来。至少这样,他不用分心。”

“那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

玖辛奈点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大,整个脑袋都在晃。

“无聊死了。你看这屋子——”她挥了挥手,“该擦的擦了三遍了,该收拾的收拾了八百遍了,连书架上的书我都重新按颜色排了一遍。红色的放一起,蓝色的放一起,花花绿绿的放一起——排完之后发现更难看了,又排回去。”

雪绪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这也太无聊了。”

“可不是嘛。”玖辛奈往沙发上一靠,摸着肚子。她的手在肚子上画着圈,动作很轻很慢。

“以前还能出去逛逛,现在走几步就累。看书也看不进去,做点什么都没劲。一天到晚就等着他回来,结果他回来了我都睡着了。早上醒来他又走了,要不是枕头上有个坑,我都不知道他回来过。”

她看着雪绪,眼睛亮起来,像两盏灯被同时打开。

“所以你来太好了!终于有人陪我说话了!”

雪绪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软了一下。这个平时大大咧咧、满村乱跑的女人,现在被困在家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红色小鸟。虽然笼子很漂亮,虽然有人来看她,但她还是想飞出去的。

“行,”雪绪说,“那我今天陪你说话。说到你不想说为止。”

玖辛奈高兴了,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厨房洗水果。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一点都不像孕妇。雪绪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玖辛奈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但她唱得很开心。

雪绪坐在沙发上,继续打量这个家。

书架上有一张照片,是水门和玖辛奈的合照,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两人都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得特别开心。水门搂着玖辛奈的肩,玖辛奈比着剪刀手,傻乎乎的,但那种傻气让人羡慕——那是只有被爱着的人才有的傻气。

旁边还有一张,是三个人。

水门,玖辛奈,还有——

卡卡西。

雪绪的手顿了顿。

那张照片里的卡卡西大概八岁左右,比现在矮一大截,瘦瘦小小的,像一根还没长开的豆芽。他戴着面罩,站在水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但仔细看,他的嘴角好像微微翘着,很小的一点,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睛也是,虽然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样子,但里面有一点光,像是被谁点亮了一下。

“在看什么?”

玖辛奈端着水果出来,看见她盯着那张照片。她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果盘,里面装着洗好的苹果和橘子,水珠还挂在上面,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哦,那张啊。”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玻璃和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是卡卡西刚加入水门班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小,不爱说话,水门硬拉着他拍的。水门说‘来拍张照’,他说‘不用’,水门说‘纪念一下’,他说‘没什么好纪念的’。最后水门把他拽过来,按在那里,拍了这张。”

“他笑了。”

玖辛奈凑过来看了看,脑袋歪着,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果盘。

“好像是有点。”她说,眯着眼睛仔细看,“不过那时候他可别扭了,拍完就走了,一句话没说,走得飞快,跟后面有东西追他似的。”

雪绪笑了。她想象着十岁的卡卡西,绷着脸拍完照,转身就走,耳朵尖红红的。

“他还是那样。”她说。

玖辛奈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雪绪想提醒她洗过了,但没来得及。

“对了,卡卡西最近也挺忙的。”她嚼着苹果,说话含糊不清,腮帮子鼓鼓的。

雪绪转头看她。

“忙什么?”

玖辛奈嚼了嚼,咽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暗部的事呗。水门说那孩子现在是暗部的精英,任务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回来。水门说有一次看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青黑的,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水门让他休息,他说不用,转身就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不过他也习惯了。从小就那样,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说。带土以前说他是‘闷葫芦’,说他‘把嘴缝上了’。其实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小时候……你也知道,他爸那事之后,他就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雪绪沉默了。

她想起卡卡西那天送她回家的样子。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镀着一层金色的光。他走得和她一样慢,不紧不慢,刚刚好。

想起他探她额头的手,凉凉的,很轻。

想起他说“我来接你”,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想起他坐在走廊上,让她靠着,一动不动。心跳很快,但身体很稳。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去看过他。

都是他来。

来找她,来看她,来陪她。带着团子,带着糖,带着那些他“路过”买的东西。

她一次都没去过他那里。

一次都没有。

“玖辛奈阿姨。”

“嗯?”玖辛奈又咬了一口苹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一抹。

“卡卡西他家在哪?”

玖辛奈愣了一下。苹果停在嘴边,忘了咬。

“你要去看他?”

雪绪点点头。

“嗯。”

玖辛奈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那种笑里有欣慰,有点心疼,还有一点“终于”的意思。

“在那个方向。”她放下苹果,用手指了指窗外,“走过两条街,然后右转,第三个路口左转,再走一会儿就到了。门口有棵树,挺大的,很好认。那棵树是他爸种的,好多年了,长得可高了,比房子还高。”

雪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在对面房子的屋顶上,几只鸟停在电线上。

她默默记下来。

“你倒是挺关心他的。”玖辛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雪绪想了想。

“他关心我,我也该关心他。”

玖辛奈点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是这个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不是算计,是应该的。”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这次咬得小口一点。

“不过你别太担心他。那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但他能来看你,说明你对他来说不一样。”

雪绪眨眨眼。

“不一样?”

“嗯。”玖辛奈点头,眼睛弯弯的,“他可不是谁都理的。能主动来找你,已经很难得了。你知道吗,他连水门都不怎么找。水门叫他去吃饭,他十次有八次说不。带土以前约他出任务以外的活动,他从来不去。琳叫他他也不去,说‘没时间’。但他来找你了,还带东西,还来好几次。”

她看着雪绪,目光里有一点深意。

“所以,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雪绪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卡卡西确实不怎么理人。

带土以前抱怨过,说他“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有一次带土在路上遇见他,兴冲冲地喊“卡卡西”,他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走了。带土站在原地,手还举着,半天没放下来。

但他对她,好像不一样。

虽然话还是少,但该来的时候会来,该在的时候会在。她生病的时候他来接她,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来送东西,她坐在走廊上看夕阳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陪着。

这就够了。

“对了,”玖辛奈问,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八卦的光,“你最近和他见面了没?”

雪绪想了想。

“前几天见过。他送团子来。”

“团子?他不是只会送糖吗?以前他送东西,不管什么场合,不管什么对象,一律送糖。水门生日他送糖,带土生日他送糖,我生日他也送糖。我说‘卡卡西,你能不能换一样’,他想了想,下次还是送糖。”

雪绪笑了。

“他进步了。”

玖辛奈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进步了。从糖升级到团子,再过几年就能送饭了。”

两人吃着水果,聊着天。阳光从窗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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