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科研

徐微带着微嘉刚成立的公益服务部的成员，跟随老教授，踏上了西南峻城的土地。

那是一个富饶的地方，山连着山，水连着水，仰起头，太阳都那么近，空气如此清新。

那是一个贫瘠的地方，每块农田都支离破碎，大型的农业机械毫无用武之地，年轻的夫妻早早出走打工，留守在村里的孩子，读书要翻山越岭。

也有不要翻山越岭的，随着撤点并校政策的推进，许多孩子都集中在镇里的学校上学。

然而村和镇是有距离的，总有那么一批孩子，小学一年级，就过上了住宿生活。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人生前半部分的夜晚，大部分时光就在一张1.2×2米的宿舍小床上度过了。

校舍破破的，旧旧的，稚嫩的孩子系着红领巾，手里拎一个家里带来的热水瓶，排成排打热水，凑在凉水龙头下，洗自己的内衣裤和袜子。

当徐微真的踏了进去，当她手里确实有了那么一点资源以后，就不想只做一点物质上赠予了。

实际上，随着扶贫工作的不断开展，基层政策的不断落实，已经保证了每个人的基本生计。作为来自民间的公益者，应该提供的，是那些必须又不必须的帮助，例如精神上的，文化上的。

那么一家做卫生巾的企业，可以提供哪种精神上的、文化上的帮助呢？

徐微选择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激进的项目：性教育。

她就来自农村，她就是农村小学毕业的，她记得自己背着书包，独自走在村里的石板路上，村里半傻不傻的疯子，偶尔会在半路突然跑出来，对她解开裤子，耀武扬威地向她展示他内裤里的东西。

她记得有个同学的爷爷，发现她总是一个人上下学以后，就跟在她后面走，连续跟了三天。

徐微觉得莫名其妙，告诉了顾艳。

顾艳在他家门口用最恶毒的话咒骂了三天。

徐微太迟钝了，又没有人教她，上高中以后才意识到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好像女孩子天然生活在一个不太安全的环境里，在她还没有性别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被觊觎、被猥.亵，有无数人觉得伸手摸一摸她衣服下的身体，就是占了巨大的便宜。

夜半时和宿舍的女孩子聊天，就会发现，这是常态。

无人看见，无人当回事，反正她们都好好的长大了，控诉什么呢

可那是痛苦啊，我们怎么可以对痛苦视而不见？！

她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受了伤害，等她什么都知道了，痛苦只会加倍地奉还给她，而那些给她带来伤害的人，或许还在沾沾自喜呢！

而那些来自穷乡僻壤的男孩子呢？

他们同样生在一个匮乏到不把女人当人，也未必把男人当人的地方，留在乡土的老人总会逝去，可年轻人最终要融入进现代化的社会中，当他们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都和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完全不一致的时候，同样会面临巨大的痛苦。

这依然是不幸福啊。

更何况，时代早就变了，乡村的孩子也有各种渠道获得手机，然而手机里推送的，到底是怎样割裂的、让人灰心丧气的、或者偏狭到隐隐担心的东西？

从一开始，微嘉的“青少年性教育科普课堂”项目，徐微就是按照科研的思路去做的。

做科研到底是什么意思？做科研就是……你看到一个知识的空缺，而你又笃定，这部分的知识，可以由你来丰盈。

如果未来有人想继续谈论一下“性教育”，她留下的那一点东西，至少是一个方向，一个启发，一点“前人曾经来过”的安定。

徐微联系了苏美娜。

她们在一次学术会议相识，当时徐微的论文被评委教授大加赞赏，苏美娜的那篇则被批得狗血淋头，但这并不影响她们成为好朋友。作为国内为数不多的性社会学研究者，哪怕苏美娜当时只在读硕士，也已经是半个专家了。

但两个人的力量还不够，很快，徐微用微嘉的名义在各个论坛上发布了召集令。

当你想在互联网召集一群人，做这么一个项目的时候，几乎可以肯定，你召集来的，只有女性。

唯有女性。

好像“性教育”天然是女性的议题。

她们是来自各个专业的硕士生、博士生；社会学、教育学、法学、临床医学、刑侦学、心理学、社会工作、传播学、特殊教育。她们有来自综合大学的，有来自地方社科院的，有来自师范大学的，有来自医科大的，也有来自警校的。

不同的知识相互碰撞，她们分享自己的专业观点和看法，跟着微嘉组织的调研队伍，在西南峻城孜孜不倦地找村干部、学校老师、基层工作人员做访谈。

徐微第一次展示了她极其强势的学术野心——我们必须从特殊性中提炼出普遍性，微嘉的性教育课程，对标的，是在全球范围内都有参考价值。

“知道吗，微嘉提供的项目补助非常少，做田野两个多月，基本就花光了。”徐微垂睫，说起曾经，眼里依然充满激情和感激，“我们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人脉，能问到的学者都问了一遍。在一线城市，初高中的心理老师一般都会承担‘性教育’的任务，我们联系到了好几个，向她们请教了许多问题。我们还联系到了两位在海外工作的hr，她们为我们提供了国外职场对性骚扰的判定尺度，这同样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

每当徐微想要支付一点咨询费的时候，她们都非常果断地拒绝了。

经过多次的斟酌和讨论，徐微带领的团队将这套性教育课程确定为三个课时，第一个课时讲解人类的性成熟的生物规律，第二个课时讲性的后果和相对应的策略，第三个课时讲性的社会尺度。

在大部分地区，还在把性教育弄成鬼鬼祟祟地把男生女生分开来，对女生讲讲月经怎么来，怎么垫卫生巾，教教男生怎么戴避孕套的时候。微嘉至少定立了一个规则，那就是，性教育，就是可以男生和女生坐在教室里，共同听的。

一个女性理应知道，男性有前列腺，有一部分男性会在青春期前接受□□手术，男性也必须知道月经是怎么样的，他是从哪个器官出生的。

我们都是人啊！知道、了解彼此的身体，理所应当。

徐微受够了那些三十岁了居然还以为“试管婴儿”就是在试管培养的婴儿的人，怀孕了居然不知道孕期没有月经，都当父亲了却不知道孩子是怎么生的人了！

你以为他们是坏吗？

他们只是蠢而已。

没人教的蠢货。

所有事都一样，没人教，就不该指望成年了自己懂。

结构性的问题必须寻求结构性的解法，要解决，必须改变新一代人的知识结构。

但真当这套课程想在峻城的一所高中落地实践的时候，立即被学校的校长叫停了。

徐微和那位新调来的校长在办公室大吵了一架。

“徐微，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校长毫不客气地和她争论，“你给学生讲这些，他们本来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他们模仿怎么办？家长知道了，投诉我们在课堂上给小孩子讲人流手术怎么做，说我们教坏小孩子，我们怎么应对？你们做公益的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要对家长负责的，我绝对不同意。”

事情就这么黄了。

所有团队成员灰心丧气的时候，徐微突然说：“这样，我捅给媒体吧。”

“我当时已经知道一部分人的看法了，但是我觉得我没错，我想知道公众到底到底怎么看的。”面对郑娟和李思萍震惊的眼神，徐微非常坦然地说，“没错，微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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