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今慌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望着眼前一片狼藉,手脚都哆嗦起来。

出发前早有预料,此行肯定不简单,但万没想到,才刚走了一半路程,就发生了这么大的祸事。

朝廷设立的驿站,每天迎来送往那么多旅人,从来不曾出过纰漏。偏偏嗣皇帝一到,整栋屋子都塌了,如果这是巧合,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蓝今的性情,很大一部分传承自爹爹,爹爹生前是王府护卫,自己进了王府,那么自然也如爹爹一样,要为王府粉身碎骨。她和世子不熟,每次迎面遇见都自发退避,但她懂得一个道理,世子是主子,主子要是没了,那她的根也就没了。

她跌跌撞撞奔过去,跟着大家一起刨挖,心里只有一个念想,还有救,一定有救的。她早听说过世子弓马娴熟,冯愈更是护卫营一等一的高手,他们俩在一起,哪能这么容易被镇压。他们必定也在等,等外面的人给一点助力,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了。

咬紧槽牙,哪怕掌心被刮出了口子,也绝不能停下。好在老天有眼,一堆瓦砾间,忽然有什么动了动,下一刻两丈来长的椽子连着苇席被掀翻,底下钻出来两个人,虽然满身血污泥灰,但足以令所有人欢呼——他们果然还活着!

使团的那些官员几乎跪下了,感念苍天护持社稷。几个人七手八脚上前接应,嘴里请罪不迭,“是臣等疏忽,没能护殿下周全,臣等罪该万死。”

死里逃生的慕容羡狼狈,却并不仓惶。他没有心情听那些人无用的废话,一手架着冯愈,一手按住他背上正淌血的伤口,高声呼喝:“太医呢?快来救治!”

房屋垮塌之前是有预兆的,彼时冯愈侍立在屋檐下,听见瓦片挤压断裂的脆响,陈年的土块簌簌落在他肩上。他来不及查看,转身推门进去,没想到房梁断得那么快,不等他们撤离就压了下来。

护卫的生死是小事,主子的安危才是一等一要紧。他拼尽全力把世子护在身下,砖头瓦块砸在他身上,他充当了世子的肉盾。好在驿站的用料不那么扎实,木柞也年代久远,练武之人扛得住重击,哪怕伤得再重,也没那么容易咽气。

太医来查看,冯愈惦记的还是世子,忍痛问:“主子怎么样?伤着哪里了吗?”

慕容羡的左臂也被划破了,但相较于冯愈,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和声宽慰他,“一点皮外伤,不妨事。先让太医给你止血,余下的事,我自会一一清算。”

驿站塌了,好在还有营帐,把人先转移到那里安置。直到轻点人数,才知道那堆废墟底下不光埋过慕容羡和冯愈,司礼监的两个随堂也没能幸免。众人继续翻找,找了很久,最后才把他们挖出来,去探鼻息,早就已经断气了。

这一大队人马,其实分作两派,朝廷使团的死活,王府护卫不愿意过问,他们关心的只有世子和冯头儿。冯愈的伤包扎好了,因为知道他有未婚妻,大家不像平常那样往前凑,十分知趣地把床前的位置让给了余姑娘。

蓝今端来煎好的药,他挣扎着要起身,被她拦住了,用汤匙一匙一匙喂他,“喝得慢,苦了些,总比崩开伤口好。很疼吧?太医说再深半分就扎着肺了,可要好生将养,别落下病根。”

她目光盈盈,冯愈是第一次体会到来自姑娘的关怀,身上疼得厉害,心里却莫名感到熨帖。

他看向她,灯下人一双秀致的凤目,眼波里含着欲语还休的况味。他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别开脸道:“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慕容羡没走,他在营帐里追究这件事。翻找出的房梁经过勘验,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于是下令彻查驿站这一个月内往来住宿的人员名单,敦促大学士向京中写奏疏。

这不是小事,闹得越大越好。他正愁没机会发难,不想上天助他,正好借此厘清人心向背。究竟有哪些人盼着他继承大统,又有哪些人隔岸观火,存有异心。

只是今夜实在不太平,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已经将近丑时了。

他起身去看冯愈,这些年早就形成了惯例,只要他有危难,冯愈必定挺身而出。冯愈是他的护卫,是他的奶兄弟,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不可或缺的膀臂。今天又是这样,他的命是冯愈舍身救回來的,嘴上不说,只需深深记在心里。

他的语调放得很和软,“你好好养身子,我让人给你备车,明天起不要骑马了。”

冯愈忍痛失笑,“这么一点伤,怎么连马都骑不成了,我又不是大姑娘,坐什么车。”

慕容羡的余光瞥了瞥蓝今,“你要人照顾,乘车方便些。”

提起这个,现成的话送到了嘴边。冯愈轻喘口气道:“主子,这进京路,比咱们预想的要凶险。司礼监的人死了两个,您跟前要人伺候,安排旁人难以放心,就让余姑娘过去吧。老太妃最信得过她,至少接下来这一路,入口的东西不必再担心了。”

蓝今闻言五味杂陈,心想这人倒是一片赤诚,这个时候还在忙着见缝插针,兑现对她的承诺。

可世子没有答应,“你伤得不轻,身边也要人照顾。我那里可以另作安排,你先顾全自己吧。”

冯愈不肯放弃,“主子不也受伤了吗,护卫营的泥脚杆子手笨,不会伺候人。还是让姑娘去吧,她仔细,办事也妥帖,有不懂的现在习学起来,将来跟着主子进宫,不至于丢主子的脸。”

慕容羡目光微转,落在余蓝今身上,终于松了口:“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吧,回头你这里,让她兼顾就是了。”说罢淡淡一笑,自嘲道,“我这做主子的,对手下人可算物尽其用,连你未过门的妻子,都调到跟前来当值了。”

冯愈轻舒了口气,事情办成了,对蓝今总算有了交代。

他们是同一类人,不怕累不怕麻烦,就怕被晾在一旁,怕自己像个废人一样。他对主子是没有二心的,命都可以交代出去,蓝今将来是冯家人,她又兼奉太妃之命,在主子站稳脚跟前尽心帮衬,本就是应当。

宫外有自己开路,深宫内他去不了的地方有蓝今,至少杂事上为主子分担些,也不枉追随一场。当然若说私心,怎么能没有,主子要做皇帝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世上没人能抗拒得了权力的诱惑。他虽是个小小的王府护卫,也有野心,想在那权贵遍地的京城闯荡闯荡。

“能为主子效力,是我们全家的福泽。”他费力地扯动一下唇角,“不过余姑娘一向在太妃身边,没有伺候过主子,倘或哪里做得不好,万请主子担待。”

慕容羡“嗯”了声,“太妃调理出来的人,没什么可挑剔的,我瞧着你的面子,也不能为难她,你尽管放心。”

榻上的冯愈谢了恩,对蓝今道:“时候不早了,主子受了惊,身上还有伤,姑娘侍奉主子回去歇着吧。我这里不要紧,还有景颇他们呢,不愁没人搭手。”

蓝今替他掖好被角,退到一旁俯了俯身,“奴婢送主子回车舆内安置。”

慕容羡又看了冯愈一眼,嘱咐他好好休息,转身走出了营帐。

月色如练,那摊废墟静静铺陈在那里,凉下来,顶上像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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