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安住听见了风扇的嗡鸣,带着轻微颤抖的声响。
那是她从拼刀刀上花十块钱买回来的促销品—一架绿色的小恐龙电风扇。
除了噪音有点大,很结实耐用。
阳光从阳台落地窗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照的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安住站在原地,愣了大概有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手机闹钟响了——早上七点整,备注写着“新工作第一天”。
安住下意识地按掉闹钟,看见屏幕上的日期——八月十七号
安住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八月十七号,机械数字静静地展示在手机屏幕上。
距离安住从辛维的心理治疗室离开,到住进医院,再到她出院,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二天。
不对,总觉得缺失了什么。
安住攥紧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安住努力回想从失业到找到新工作之间发生的事情,脑子只有一片空白。
安住给辛维打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
八月十七号,是距离安住从那场医院醒来之后第三十二天。
如今,安住在一家文创公司做AI设计助力,今天是入职正好满一个月的日子。
安住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对着安住笑了笑。
气色很好,皮肤是健康的冷白色,头发扎成高马尾,干净利落。
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嘴唇是自然的淡粉,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干裂起皮。
安住甚至察觉到自己胖了一点——手腕上那块突出的骨头,现在被一层薄薄的肉包裹住了。
安住对着镜子,又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笑容很自然,眼角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安住不由得愣住了。
她以前不是这么笑的。
无论是和人交谈还是独处,安住的笑容一直是收着的,嘴角只翘一点点,因为怕被人说笑得太傻,怕露出牙套,怕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
可现在镜子里的这个人,笑得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被讨厌”。
“早啊,安住。”
安住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声音是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轻快的跳跃感。
安住甚至挥了挥手。
安住。
对,我是安住。
安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确认这个名字,像确认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出门的时候,安住顺手拿起了鞋柜上的便当盒。
便当盒是昨晚准备的,糙米饭,西兰花炒鸡胸肉,还有几颗小番茄。
“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做便当了?”
这个问题在安住的脑子里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盖过去了
“我一直都是自己做便当的啊,健康又省钱,有什么好奇怪的。”
安住确认好随身物品,打开门走出去,转身关上了门。
安住换了新的地方,租的房子是距离市中心较远的公寓楼,好处是离地铁很近,租金便宜一大半,通勤很方便。
走廊很长,米色的墙纸,感应灯在安住走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一个月前,从另一扇门里出来的陈可,安住搬到这里以后,才发现陈可也住在这里,两个人并没有过多交流,只是碰面会打招呼的关系。
陈可烫着及腰长的卷发,手里拎着一个自制的卡通布袋。
安住最近才知道,陈可在现实世界里是一名自由手工博主,在网络上很有名气。
另一个人安住不认识,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低着头看手机。
“早上好安住,要去上班了吗?”陈可按着电梯开关,见安住进来,笑着跟安住打招呼。
“陈可,早!布袋真好看,新做的吗?”安住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跑出来,热络、自然、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亲近感。
“是呀,新设计的,准备拿去加量批发。”陈可接了新订单心情很好,说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安住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在心里震惊。
“我以前绝对不会主动夸人的。不是不想夸,是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吐不出来。可现在它们自己就跑出来了,像水龙头里的水,轻轻一拧就有。”
安住瞧着电梯里自己笑着的嘴角,皱起了眉头。
阳光很好,八月中旬的早晨,空气里有一种夏天的味道,混着早点摊的油烟和绿化带的草木气息。
安住骑着共享单车,经过三个红绿灯,在楼下的咖啡馆买了一杯冰美式,然后走进写字楼的大厅。
“安住!早啊!”前台的林霏冲安住挥手。
“早!”安住举起咖啡对她晃了晃,“你今天口红颜色好好看,什么色号?”
“真的吗?是香家新出的山茶色!”林霏眼睛都亮了。
安住和林霏聊了两句,然后刷卡进闸。
等电梯的时候,安住从玻璃门里看见映出的自己——站得笔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起,嘴角还挂着刚才说话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那是一种很松弛的、发自内心的笑意,不是硬挤的。
电梯门打开,安住走进去,按了六楼。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完美。
这种完美持续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的早上,安住照常起床,洗漱,化妆,拿便当,出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忽明忽暗的,光线一跳一跳。
安住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然后习惯性地往隔壁看了一眼。
陈可家的门关着。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陈可每天早上都比安住早出门,去湖边跑步健身。
但奇怪的是,陈可家门的把手上,挂着一小撮毛。
安住凑近了一点,那是一撮灰褐色的毛,大约三四厘米长,粗糙、干涩,末端还带着一点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角质?头皮屑?
安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撮毛,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陈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很奇怪的衣服。
准确地说,那好像并不是衣服。
那是一件裹住整个上半身的、灰褐色的、看起来像某种动物毛皮的东西。
毛很短,紧贴着陈可的身体,从脖子一直延伸到手腕,和陈可本身的皮肤几乎无缝衔接。
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安住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衣服,还是从陈可皮肤里长出来的。
“陈……陈可?”安住的声音有点发紧。
“是你啊安住,早。”
陈可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明朗的、带着轻快的特有语调。
陈可冲安住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去锁门。
就在陈可转身的那一瞬间,安住看见了一样东西。
陈可的耳廓边缘长满了一层细密的、灰褐色的绒毛。
那绝不是人类耳朵应该有的东西。
安住不动声色,盯着陈可的耳朵,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可锁好门,回过头来,安住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手机。
一起等电梯时,陈可像往常一样跟安住聊天,说今天的布料涨了,说客户昨天打电话要了一件新的款式了。
安住“嗯嗯”地应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陈可身上瞟。
陈可的指甲比以前长了,原本漂亮的白皙指甲,现在微微发黄,带着一种角质的光泽。
有点像……蹄。
电梯门开的时候,安住让陈可先进。
陈可迈步的那一瞬间,安住看见陈可小腿后侧的皮肤上,有一块一块的、对称分布的灰褐色斑块,质地看起来粗糙、厚实,像是老茧,又像是某种动物的角质层。
“安住?你不进来?”陈可在电梯里叫安住。
安住站在电梯门外,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可安住的脸上却扯出了一个笑。
“你先下,我突然想起忘拿东西了。”
“好吧。”陈可笑着关上电梯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安住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安住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那个东西不可能是陈可。
不对。
那个东西还是陈可。
但它正在把陈可变成某种……某种不是人的东西。
安住蹲在门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那些在过去十几天里忽略的、被安住当成“正常”的画面。
四天前,在电梯里遇见陈可的时候,闻到过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一种类似动物身上的、淡淡的膻味,混着陈可常用洗衣液的香味,形成了一种很古怪的组合。
安住当时以为是陈可的外卖不新鲜,还随口问了句“今天买羊肉了?”
陈可却扬了扬手中的外卖,一大盒蔬菜沙拉,笑着说:“没有啊,今天吃素”。
三天前,安住下楼倒垃圾,看见陈可蹲在小区的花坛边,背对着安住,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安住叫了陈可一声,陈可转过头来,嘴唇上沾着一些深红色的汁液。
陈可冲安住笑了笑,说在拔草。可陈可的沾染着很奇怪的颜色,看起来,像是草汁。
两天前,陈可晚上敲门,给安住送她包的饺子。
安住接过盘子的时候,注意到陈可手指关节的位置长了一些深色的、粗糙的毛发。
很短,很硬,像刚冒出来的胡茬。
安住说:“陈可,手上沾了什么东西?”
陈可低头看了看,将袖子拢下来遮住,笑着说了句:“没事,可能是之前裁布料时染上的装饰线,胶水粘住了”。
陈可说是胶水粘住的毛线。
可安住越看,越觉得像是斑。
长斑了。
斑。
安住猝然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早点摊还在,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着豆浆的甜腻。
卖早点的大叔正吆喝着收钱,晨练回来的大爷在小区门口刷卡,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嗖”一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凌晨去市场拿货回来的水果摊老板,正坐在遮阳伞下的椅子里补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幅画。
可我安住总觉得,这幅看起来很正常的画下面,藏着东西。
安住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安住稍微清醒了一点。
安住开始回忆这几天里发生的一切,试图找出任何异常的蛛丝马迹。
安住想起了上周三。
上周三下午,安住去公司附近的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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