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明艳,太极殿的露台前聚集了一众看热闹的官员,明哲保身地远远站着,安分地看着热闹,不安分地交头接耳,窸窸窣窣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对这位新晋朝堂、传闻中“以色媚上”的姜九思,很是好奇。

对这位敢直言相讥圣上宠臣的同僚,也很好奇。

只是不知本来剑拔弩张的二人怎么忽然喜笑颜开、勾肩搭背起来,更是当众“引为知己”“约会夜半”,听得众人面面相觑,饶有兴趣地等着后续,不肯散去。

“这位巧舌兄,家住何处啊?”

“什么巧舌兄!我有名有姓,大理寺丞莫识君。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莫识君。”

莫识君?莫识君!

姜九思细眯着眼,将此人上上下下瞧了个仔细,气至极处,反是笑出来了。

居然又是他!

多年未见,这厮竟真长成人模狗样了!

“狗改不了吃屎”,真是世间至理。

莫识君从前在璧水馆时,便是一条有权者尽可唤来唤去的狗,不仅会摇尾,更会咬人。

莫识君向来自诩忠臣之后,干的却是奸臣贼子的行当。

依傍有权有势的世家贵族,行恃强凌弱之事,惯常欺辱那些家室不如他的子弟,供权势者取乐,自然也包括她这个众人皆知父不疼母不爱的落魄郡主。

可笑的是,彼时莫识君依仗的那些世家贵族,后来全因“包藏祸心、逆乱邪伪”之罪被诛杀殆尽。

而下令之人,正是她的父皇。

父皇血洗旧臣,枉杀了很多无辜之人,可真正该死的却没死。

莫识君这般行迹卑劣之人,如今换了身份,倚傍上了纪展、大理寺这个靠山,恃强凌弱惯了,又想故技重施,四处造她的谣,让她有口难辩,简直卑鄙无耻。

她沉默,不愿自证,没寻着谣言源头去撕烂他的嘴,他便当她懦弱好欺负,居然还敢跑到她面前来踩上她一脚。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现在是大好男儿姜九思,可不是孤立无援的李月宁,再不会再任他欺辱。

姜九思凝神不动地盯着莫识君,眼中倒映着日光,眼尾微微上挑,唇边绽开一抹邪笑:“莫大人,久仰了。”

姜九思的声音,跟蛇一样凉丝丝、软绵绵地钻入了莫识君的耳中,一阵奇异的心跳搅得莫识君喘息不顺,心窝泛起丝丝酥麻。

眼前人眉目如画,杏眼迷离,双颊白嫩柔软,活像一只餍足媚人的白猫,凑近细嗅,竟还有一丝清雅的女儿香,在鼻尖弥漫盘旋。

莫识君不知怎地,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下,忙不迭推开姜九思,抑制不住地红了脖颈,不住地在心里骂道:雌雄莫辨,必为妖孽。原来就是靠这样狐媚手段迷惑了纪大人和圣上!

莫识君想推开姜九思,却被姜九思反手一抓,指尖借机使狠劲,深深掐入莫识君的手臂。

见莫识君痛楚得脸色扭曲,姜九思冷哼一声,讥笑道:“舌无骨,是故巧言者十之有九无骨气。我看莫大人你名字取得正合时宜,莫要识君,君非君子。”

莫识君本是很得意自己的名字,遇人便借用“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一句标榜自己。

今日被姜九思这么一曲解,莫识君脸面挂不住,怒意燃起,但四周同僚俱在,顾着体面,只好一再忍着怒意甩开姜九思的手。

“哼,我不与你计较!我和你计较作什么?我好心提点你,你不谢我反而讽我,我看你所行,也并非君子。”

莫识君气得嘴角直抽,竟也学起姜九思的话反击了回去:“姜九思,君子九思,我看是九死一生的九死吧!”

姜九思看着莫识君目露凶光、龇牙轻吠的样子,还真像一条恶犬,不禁大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莫识君对着眼前这张雌雄莫辨的脸,压抑着内火的怒火:“你笑什么?”

姜九思回道:“莫识君,你方才那模样,有点像我小时候养的狗,它叫哈哈,因为总是乱叫,所以被人给毒死了。我方才就试着喊几声,看会不会是转世投胎到你身上了。”

“姜九思!你……”

莫识君怒不可遏地盯着姜九思,脖颈痉挛般抽搐,一时煞红了脸,猪肝色的脸上五官阴暗扭曲着。

“现在御史台如此针对你,你竟毫不知耻,我看圣上能替你撑腰多久。姜九思,你别以为巴结上了张大人就能飞黄腾达了,得罪了纪大人的那笔账总要讨回来的,好自为之吧!”

见莫识君被气得跳脚,翻来覆去地放狠话,姜九思反倒看得饶有兴致:“要讨账!行!那先容我向你讨一笔陈年旧账!”

·

好汉报仇,十年不晚。

如今,距离璧水馆遭受欺凌之事已过七年,四舍五入也算得上十年了。

这回莫识君自己送上门,她岂能放过?

姜九思抢前一步,扬眉带笑地凑近莫识君,一只手熟稔地攀上他的肩头,装出一副亲昵熟识的模样。

光天化日之下,姜九思毫不避讳地当着一众官员与莫识君私语:“正如传闻所言,我姜九思的确贪权慕财,又好色无度,但那如何呢?御史台参了我那么多回,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么?只是不知我们这样勾肩搭背,御史台明日参我的时候,会不会顺道参上你一笔?”

“实不相瞒,我和你们纪大人那笔账……不过是你们纪大人癞蛤蟆想吃天鹅,我没给他吃着,他便要报复我。他差你来提点我的时候,就没有把前缘给你说清楚?你莽莽撞撞过来替你的纪大人打抱不平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们这样勾肩搭背,回去后他还容不容得下你?”

莫识君想借纪展狐假虎威吓她,她也不是吃素的猫,反手便将这招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唬得莫识君的狗脸一阵青一阵红。

姜九思又道:“莫大人,你巧言令色、狐假虎威的虚伪模样,我觉得比纪大人道貌岸然的假正经模样更胜一筹,真是叫我一见如故啊!”

莫识君被姜九思唬得真以为自己把纪展和张伯翊全得罪了,忧心之际,听到“一见如故”四字,便知再度被姜九思戏耍了。

莫识君怒眼瞪向姜九思,牙关咬得咯吱响:“你……”

“莫大人,你啊……”

姜九思在莫识君耳边柔柔喊了一声“莫大人”,听得莫识君心颤如筛。

姜九思见莫识君犯怂,挑动嘴角无声笑了笑,声色轻柔,却是字字诛心:“你啊,仗着有家底,在朝中混了五六年,也不过就是个大理寺丞,还是捐纳来的官职,竟还不如我这个初出茅庐的中书舍人。论官阶,莫大人你见了我,可是要鞠躬行礼的。”

“你说我以色尚主,那莫大人未尝不可一试?若不知自己风姿如何的话,我劝大人应回去多照照镜子,看自己有没有那个飞黄腾达的福分。”

“莫大人,我好心提点你,你便依你所言的君子之行,跪下来,给我磕个头,再规规矩矩喊上一声‘谢过姜大人’,我便不计较今日之事了。”

莫识君愤然甩开姜九思攀上的肩,甚至比方才力道更甚。

“姜九思,你……”那股香气还飘在鼻尖,莫识君不禁打了个寒颤。

姜九思纠正道:“该是姜大人。”

莫识君被搅得乱了心神,心底的气,越是压抑,越是翻腾而上,何况姜九思还在一直喋喋不休,火上浇油。

莫识君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嘴角向下狠狠一撇,开口便骂道:“姜九思,你少信口开河,纪大人决不是那种人,我……我也不是那种人,你少蛊惑我。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我倒要看看你能在朝中逍遥多久!”

姜九思今日一吐为快,心中畅快,面上不见半分怒色,笑颜更是明媚。

“莫大人说笑了,我年方二十,正值精力旺盛之时,不仅体力好,能夜御数女,而且离色衰之日还早,自然是能逍遥一阵子的。莫大人说我以色事人,我看莫大人是以舌事人,我们不过半斤八两。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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