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朱利安唤来侍者,低声交代几句,对方恭敬地点头,很快从前台取来一只手机。
他拨通电话,说的是法语。
晚秋听不懂,只能看着他一边听,一边含笑应答。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和这场比赛有什么关系,这份陌生感让她忽然生出学习法语的念头。
和这群少年比起来,她真是个无知的孩子。
电话很快结束。
朱利安收起手机,脸上仍挂着轻松的笑意。晚秋却有些着急。
这显然不是一件小事。
公开赛的主办方不是第一次这么干,竟然一直没人投诉,也没人觉得不妥,她越想越生气,只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朱利安。
朱利安少见地感到了压力。
他眨眨眼,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她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已经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好吧。既然你这么相信我,我总不能让你失望。”他转向亨利,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你,亨利。”
侍者接下手机,请他们前往休息室。
那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摆着几张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副白咖色的棋盘,棋子散落,似乎有人刚刚在这里复盘过。他们刚坐下,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进来,请他们稍坐片刻,称赛事方正在处理一些临时问题。
“什么问题?”伊恩问。
“很快就会有通知,请各位稍候。”
对方显然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只是谦恭地为他们端上茶水,又匆匆离开了。
和焦躁不安的伊恩相比,两位少年显得闲适得多。
亨利将晚秋抱上沙发,替她理了理衣裙,又把一盘小熊饼干推到她面前。
朱利安坐在对面,身体微微侧向她。
“卡塔琳,你学国际象棋多久了?”
“几个月。”
如果加上前世,从她第一次接触棋子算起,已经有十八年了。
“几个月?”朱利安有些意外,“看来你是个很有悟性的孩子。你今年几岁?”
“六岁。”
晚秋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欧洲讲周岁,还是虚岁?说起来,她一点也不了解这具身体的确切出生日期,她知道自己六岁,却连生日是哪一天都不知道!
朱利安以为她还在为刚才的事难过,“卡塔琳,你很有天赋,我从没见过这么小的棋手,我觉得你不该因为这件事错过比赛。”
“我也不想。”
“那就再等一会儿。”
他语气轻快,仿佛一切都不值得担心,晚秋看着他,心里的烦躁也渐渐平静下来,点点头。
伊恩仍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有人敲门。门打开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托马。
那位早上还不耐烦地打发过晚秋的裁判。
他显然比上次见要沉稳得多,脸上挂着笑,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朱利安身上。
“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由于计算机系统出现错误,我们需要重新核对选手资料、排赛,比赛将延后一小时。”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神情明显热络起来,“瓦尔库尔先生!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他主动伸出双手,握住朱利安的手,语气惊喜,“我是本届赛事的主裁判托马。如果知道您会来,我一定亲自安排接待。”
朱利安笑着回应,态度自然得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只是陪朋友来参加比赛。”
“您太客气了。能有机会见到您,是我们的荣幸。”
托马说了几句奉承话,随后才转到赛事主角身上,“真没想到,卡塔琳小姐竟然是您的朋友,她很优秀,上一轮的表现也相当出色。”
晚秋坐在沙发上,咬着亨利递来的小熊饼干,默默看着他们。
她终于明白,朱利安大概不是普通的学生。
她瞥了瞥亨利,少年对上她的眼神,以为她想喝水,便自然地端起瓷杯递到她嘴边。
早该想到的,和亨利这样的贵族做朋友,又怎么会是寻常家庭出身?
托马随后转向亨利,主动问候了几句,又与伊恩握手。他对休息室里的每个人都表现得十分热情,并为早上的冒犯向晚秋表示歉意,神情恳切。
最后,他再次向朱利安保证,会尽快公布新的比赛安排。
临走前,托马还特意嘱咐侍者为他们送来咖啡和茶点,态度周到得无可挑剔。
一个小时后,新的比赛安排终于公布。
托马再次来到休息室,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将名单递给晚秋,俯下身,向她解释新的安排。
“卡塔琳小姐,您被安排在第一桌,您的对手是……”
晚秋已经看到了。
卡塔琳·巴托克-无等级分-白;
皮埃尔·勒克莱尔-2403-黑。
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没有错,她的名字和皮埃尔的名字排在同一张棋桌上。
就在她一直想去的一号桌。
“看来卡塔琳今天运气不错!”伊恩笑了一声,终于在沙发坐下。
朱利安也凑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托马注意到他的神情,连忙解释:“卡塔琳小姐一直希望和勒克莱尔先生对弈,我想这位先生说得不错,卡塔琳小姐今天好运缠身。”
……
比赛重新开始。
大厅里的灯光比先前更明亮,两侧新增了观众席,用红色绒面绳索隔开。
工作人员重新检查棋钟、棋盘,棋手开始入座。
晚秋踩着台阶走上台,这里的视野足够优越,她清晰看见女性棋手散在各个棋桌,毫无例外,她们的对手都是男性。
她露出了微笑。
转头朝观众席的朋友们招了招手,伊恩和亨利都朝她点头,朱利安则举起手臂,给她比了个鼓励的手势。
她来到桌前,发现棋桌也有变化。
属于她的座位上,放了一层厚厚的软垫,是主办方考虑到她的身高,特意准备的。
她看了一眼,伸手将垫子拿起来,丢在地上。
她不需要优待。
随后,她两手一撑坐上座椅,坐稳后,两条小腿悬在半空,轻轻晃了两下。她将手放在在棋盘两侧,托着下巴,视线正好可以俯视棋盘。
皮埃尔·勒克莱尔已经坐在对面。
他看着她丢掉垫子、小身板坐在桌前,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一旁的裁判则尴尬地抬头望天。
台下,玛丽一直盯着一号桌,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上帝,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谁?”对面的男棋手问。
“那个女孩。她之前说,想和皮埃尔对弈,我以为她只是说笑。”
男棋手挑眉,“可能是好奇。等今天输了,就不会再对这种事抱有幻想了。皮埃尔·勒克莱尔是个难缠的对手,今天绝对没有人能在他手上讨到好处。”
玛丽没有接话。
她想起上一轮与女孩交手时的情形,那个小姑娘虽然年纪小,棋路却相当不错。
晚秋倒觉得自己今天确实幸运。
她不仅如愿以偿坐上了一号桌,还抽到了先手。比赛开始,她毫不犹豫地将王前兵向前推进两格。
黑方同样推进王前兵,双方进入开放式布局。
接下来,晚秋选择了意大利开局。
她喜欢这种开局,白方可以迅速出动子力,控制中心,并通过兵线推进和轻子协同寻找进攻机会。
皮埃尔很快发展马和象,随后王翼异位,晚秋同样将王送进安全位置,局势进入中局。然而,她很快察觉到,皮埃尔并不像她此前遇到的那些对手。
他很少留下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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