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寨子里早早地就热闹了起来。
天还未亮,伙房便升起了炊烟,切菜声、说笑声,还有不远处村子里孩童追逐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窗棂上贴了新的红纸窗花,是前两日去新平的集市上买回来的年货,剪的是莲花,衬着皑皑白雪,格外鲜亮。
本以为自上次那场雪后就再也没机会看见漫山铺满雪了,没想到今早起来雪景就坠于眼前。
庄清舒坐在妆台前,由着冬旭替她绾发。铜镜里映出了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却掩不住几分倦色。
这几日她都没怎么睡好,夜里总是惊醒,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盼着有那么一个人会在某一个时刻来叩响她的房门。
只可惜,期待终究落了空。
她抬眼看向窗外,白雪正顺着风飘进来落在窗台之上,那一抹倦色又重了几分。
“姑娘昨夜又没睡好?”
冬旭将一支银簪插入发髻,又从妆匣里挑出了一对珍珠坠子比了比。
“还好。”庄清舒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镜台角落的糖人上,糖人已经有些化了,五官渐渐模糊,再瞧不出原先的模样,她道,“这糖人既然化了,等下就拿去扔掉吧。”
冬旭顺着她的视线瞥过去,嘴角轻微上扬,笑道:“是,奴婢等会儿就将它给扔得远远的。”
她真害怕庄清舒会被上官望给打动,毕竟上官望比着自家主子来说,那可真是太会献殷情了。
再这样下去,姑娘迟早要变心的,好在这会儿姑娘依旧坚定,她愈发开心,又道:“今儿年三十,伙房做了八宝饭,还有姑娘爱吃的糕点。
对了,大当家一早就让人从来了新裁的衣裳,说是京城眼下最时兴的料子做的,奴婢瞧着确实好看——”
“他人呢?”庄清舒打断她。
冬旭手上的动作一顿,“大当家天不亮就被卫公子身边的随从叫走了,说是出行办点事,会尽量早些回来。”
庄清舒没在说话,只是将视线收回,看着镜子里自己那有些憔悴的面容。
晌午时分,寨子里摆了流水席。
长桌从正堂一直摆到院外,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酒坛子垒了半人高。
兄弟们推杯换盏,划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管家都喝红了脸。
庄清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阵仗,她坐在女眷这一桌,面前摆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的八宝饭一筷子没动。
好像自从来到这个寨子里,她大部分的第一次都献给了这里,第一次拿起匕首想要杀一个人,第一次对一个人有心动的感觉,第一次陪一个男人对月饮酒,还有第一次......
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剖白心意,主动亲吻一个男人......
只是这些吗,好像不止这些,她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太多关于这里的记忆,以及与孟文砚过往的种种。
明明到这来没有多久,却像是过了好久好久。
眼下竟然,才新年吗?
上官望坐在隔壁桌,时不时扭头看她,终于忍不住端着酒碗凑过来,“庄姑娘,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这八宝饭可是伙房张婶的拿手好菜,搁往日里这个可是要靠抢的!”
庄清舒抬眸看他,笑了笑,“我还不饿。”
“是不是不舒服?”上官望放下酒碗,伸手就要探她额头。
庄清舒微微偏头避开,“没有,许是起得太早没什么胃口。”
上官望的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又笑道:“无妨,那等晚上,老孟差人从安江和新平都买了烟火,保管惊艳你。”
他也不知怎的,竟然下意识地上了手,还被庄清舒堪堪避开,虽然有些尴尬,却也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或许是有些心急吧,可万一呢,万一庄清舒的心中有那么一点点角落是装着他的呢。
现下看来,并没有。不过没关系,他可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从初见庄清舒开始,他就隐隐觉得,自己与庄清舒是有缘分的。
说不准上辈子就认识呢。
庄清舒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寨门的方向,积雪的门口乃至山道都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日头渐渐西斜,席面终于散了。
寨子里的兄弟三三两两回屋歇息,准备夜里守岁。
庄清舒回了厢房,坐在窗边,手炉里的炭火都换了好几回,她只是坐着,连出去玩雪的心情都没有。
待到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冬旭端着一碟子点心进来,见她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忍不住劝道:“姑娘,您中午便没怎么吃东西,多少吃一口吧。”
庄清舒接过点心咬了一小口,只觉味道大不如前。
不知道是哪里变了,总觉得有些不适,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什么时辰了?”她问。
冬旭看了一眼,“姑娘,刚过申时。”
“哦。”
暮色四合,寨子里点起了灯笼,红光映着白雪,甚是好看。远处隐隐传来爆竹的声音,应当是周遭的几处村落在辞旧迎新。
庄清舒的手炉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憔悴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三日前她那样掷地有声地说等他,如今三日之期已到,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
现下想来,或许那句考虑一下压根不是松口,而是拖延。
“冬旭。”
“奴婢在的,姑娘有何吩咐?”
“你还愿意同我一起走吗?”她问。
冬旭愣了愣,立马跪在地上,“奴婢愿意的。”
庄清舒转过身,神色平静,“那便去收拾行囊吧。”
“姑娘?”
“去吧,少带些重物,我们明早便下山入京。”
她早就应该入京了,只是奈何自己心有所属,想要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一把。
未曾想,对方却是这般避她,竟连一句不愿意也不来当面知会她一声,那此前说的陪她一道入京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冷不丁地笑了笑,轻声呢喃道:“都是骗子!
都是假的!”
眼泪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滑落,她的脑海里想起的,是在庄府被哄骗得团团转的日子,是在霍府被二公子欺骗的日子,她守着那些假心假意的话语活着,竟然活了十几年。
一时竟不知,她究竟是聪慧,还是蠢笨。
在这清风寨里,她以为自己遇上了良配,若是真与孟文砚成了夫妻,或许娘亲在天有灵还会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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