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千竹是被长街上的叫卖声吵醒的,房间的窗户未关,商贩的吆喝声从下面飘上来,萦绕在耳畔。

他烦躁的翻身,面向里侧将被子蒙在头上,打算继续梦周公,可楼下商贩的声音雄浑,一句句落在耳朵里逼退睡衣,不管如何也抵挡不住。

“早食嘞,热乎的早食哩,各式各样包您满意嘞,各位客官快快进店!”

躲避无果后梁千竹果断起身,夺了长剑冲到窗户前,他一眼望见楼下招揽客人的矮胖老板,脸上带着讨喜的笑不断穿梭于长街中央,对着来往路人喊出同样的话,丝毫没有不耐烦。

站了半刻钟,梁千竹一拳砸在窗框上,此行是借陈其的身份,断不可生出事端留下线索。他压下心中躁意,倒了一杯隔夜茶倚在窗边看街上行人,不多时手里凉茶饮尽,他正欲转身,楼下食铺的老板竟开口叫住他。

“楼上的客官,看了半晌,可要下来用些早食啊,我家饭食样式丰富,口味鲜美,您来尝过了保准忘不了。往后天涯路远,您行至他乡也说不得还会惦念呢。”

老板能说会道,好听的话接连从嘴里蹦出来,等梁千竹反应过来,他已经成了店里众多食客中的一个。

本也要吃饭的,在哪里吃他却是不在意,只是听老板夸得天花乱坠,心里带着点不信服,想要看看到底有多好吃。

在堂倌儿的吆喝中,面前的桌子很快摆上四五个碗盘,梁千竹动筷夹了块芝麻焦饼,黑芝麻洒满薄薄的面团,一个个被炭火烤得酥脆,一口咬下焦香四散。他又喝了口粟米粥,里面混着煮得软烂的豆子,清香顺着喉咙进到身体各处,浑身只剩舒爽。

之后依次尝过甜香的花糕、皮薄带汤的梅花包子,以及解腻的豆蔻熟水,味道果真是不错,唇齿间久久留香。

梁千竹大口吃完最后一块花糕,掩着嘴打了饱嗝,在老板的自夸声中结账离开。

今日还有要事,早些办完也好赶回去,已经在古寺耽搁了太多时间,是时候启程离开了。

梁千竹隔着衣服摸了摸腰带里的玉牌,得快些找到那只恶鬼,才好布下陈其的死局。

趁着太阳刚刚出来,天气还不算太炎热,梁千竹来到恶鬼砍头的闹市,他找了个避人的角落,抽出一张符纸,背面写着恶鬼的生辰八字和死期。

他闭目念起法决,手中符纸凭空化作雾影,向周围扩散,无数条影子化作触手,在人群中穿梭游荡。

梁千竹竖起二指在眼前划过,跟随那些光影去搜寻恶鬼的踪迹,只是,他并不在这里。

梁千竹睁开一双细长眼,雾影消散,四周恢复如常,他也重新汇入人流,正思索如何搜寻恶鬼踪迹。

此刻正值百姓上街之际,他挤在闹市中跟随人流艰难移动,在又一次被踩脚之后,梁千竹终于忍受不了了。前方恰有一茶馆儿,他臭着脸以剑鞘横档身前,推开众人后闪身进入茶馆,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负责待客的堂倌谄笑胁肩的迎上来,用不断起伏的腔调介绍店里的茶水点心,梁千竹并不饿,他随便点了壶茶后陷入沉思,脸上戾气沉重,让还想再上前的堂倌止住脚步,只老老实实上了清茶。

茶未入口,大堂里却上演着热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酒鬼出现在视线里,梁千竹原本没在意,却不妨他一进店就大声讨茶喝。

“诶诶诶,你怎么又来了,赶紧滚出去!上次的茶钱还没结清,又想来赊账?我告诉你潘三贵,账没结清之前,我这儿没你的茶。”

身着贵气的年轻店主从厨房进来,他指着醉酒的男人骂得厉害,见他靠在柜台上不动,大手一挥,几个堂倌冲上前,要架起男人扔出去。

“去你娘的,别碰老子,都别碰!做什么,想打人啊?陈四老板,你可别狂,你如今虽得意,但保不齐哪天就遭了祸呢。瞧瞧这城里,多少富贵人最后都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你知道那刘老板吗,多么风光一家子,这不最后还是被人灭门了,还是我,你们看不起的我去收的尸。还有那些个刑犯,生前嚣张得很,有什么用?死后不还得靠我吗,我跟你说,前些日子那个砍头的人,他啊……”

胡咧咧的男人有些站不稳,他为了躲避堂倌儿在店里乱窜,很快就凑到了梁千竹的桌子前,被横在通道的长凳一绊,顺势倒在桌脚旁。

梁千竹没动,那叫陈四的老板气汹汹过来,抬脚踹在潘三贵后腰,恶狠狠的指着他骂,“张着狗嘴瞎说什么,诅咒我啊?你个下贱东西,活该一辈子跟臭烘烘的尸体打交道,呸,晦气玩意儿,脏了我的眼。”他气极了,又在潘三贵身上狠踹了几脚,顺手将梁千竹桌面的茶水泼了下去,淡黄茶渍沾湿他打着几重补丁的衣裳,零星几片茶叶子粘在脸上。

陈四终于歇了火气,朝着不能动弹的潘三贵啐了一口,又对着店里伙计发火:“都愣着做什么,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我雇你们是来看好戏的?一天天白拿工钱,赶紧把他给我扔出去!”

潘三贵如死鸡仔般被拎走,堂倌随意将他扔在了路边,这通好打让他在地上蠕动了半晌,嘴里哭天喊地的叫着死人了。

陈四老板处理完私事,重新提着泡好的新茶来给梁千竹赔罪,客套的话还没说出口,梁千竹直接无视他,起身离开了茶馆。

陈四刚压下去的火气噌的又冒上来,他对着梁千竹的背影也呸了一口,低声骂他不识好歹。

梁千竹出门后并没离开,他站在街对面,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潘三贵。直到他瘸着腿起身,摇摇晃晃的往酒肆去,梁千竹跟在他身后,看他腆着笑脸同老板讨酒喝,显然也因为没钱被赶出来了。

被接连拒绝后,潘三贵也来了脾气,他神智不清的站在大街上咒骂,过往行人都离他远远的,对这他不断指点议论,却又在触上他视线时,三两步闪身跑开。

潘三贵最终什么也没讨到,等到力竭时才悠悠然离开,他出了城继续往西,走得一脚深一脚浅,没少摔跟头。

梁千竹跟着他到了一处破屋,里面的恶臭迎面扑来,只叫人腹里翻江倒海,连带着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屋内,潘三贵席地而坐,旁边放着的是几具腐尸,他发出的动静不小,那群扑在烂肉上的苍蝇蚊虫受惊飞起,在屋中振翅乱窜,偏偏潘三贵像是瞧不见一般,闻着恶臭气息还能安睡。

梁千竹犹豫了,他强烈说服自己进去,下定决心后裁了一截衣袖做面巾,勉强能抵挡部分气味,这才甘愿皱着眉头进去。

潘三贵睡得死,梁千竹踹门的动静也没吵醒他,肥胖男人一个翻身抱住了梁千竹的小腿,还摩梭了几下。

这个动作彻底引燃梁千竹的怒火,他抬腿蹬开邋遢男人,嫌弃的掸了掸衣摆。潘三贵仍旧未醒,梁千竹头疼的啧了一声,若非有事要问早就想抹他脖子了,盛怒的男人将长剑猛地顿在潘三贵脑袋旁。

重响沿着地面传进潘三贵耳朵里,他被吓了一跳,窜起来就要往外跑,却没快过梁千竹的动作,长剑出鞘横抵上他脖子。

潘三贵紧急停下脚步,望着脖子上的利刃,很快反应过来,举着双手在原地站定,“大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潘三贵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倒也练出了一副好胆,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试探着转身,想要看看挟持自己的是什么人。只是他刚一有动作,横在颈上的薄刃也随之抵紧,随着清晰痛意传来,他猛地跪地求饶,“大侠,咱们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好好说不行吗,哪有一上来就动刀动剑的。”

潘三贵声泪涕下,梁千竹不理会他的求饶,横搭在他脖子上的长剑也丝毫未动。

“前几日,长街口被砍头的犯人可是你收的尸?尸体葬在何处?”

这恶鬼从青冥渡逃脱时还未有七日,如今兴许还能借助尸身将魂魄招回来,这人在茶馆儿说的话他听见了,要找到恶鬼尸首还得问他。

“砍头的?哦,大侠您是说蔡鱼啊。”

蔡鱼?好像陈其的玉牌里是这个名字,不过不重要了。

听见他是来打听蔡鱼的,潘三贵眼睛一转,试探着问道:“大侠,敢问您是?”

这人实在心大,此种危急情况下还有闲心问他的身份,梁千竹哼笑一声,剑刃半陷进他脖颈肉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别别别,我说,我说就是了,蔡鱼被砍头后,是我把他的头和身子捡到一起,就埋在此处往西四里地的坟地,蔡鱼家也没人了,我就当他是异乡客裹了张烂席扔进坟地去。”

得到想要的答案,梁千竹缓缓收起长剑,他疾走几步退了出去,憋着一口气不肯呼吸,再多留一会儿只怕真要吐出来了,也就是潘三贵还能待下去。

梁千竹出门往西,朝着潘三贵说得地方赶去,这条路并不陌生,他昨晚才来过,只是没想到蔡鱼的尸首居然也在那儿,只望等会儿能尽快找到那恶鬼,免得白费功夫。

新庄镇往西的坟地埋了不少人,梁千竹刚刚靠近又感受到煞气逼人,如同昨晚一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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