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过了三刻,虞府陷入安眠。

仟芳阁里静得只剩流水虫鸣,微风拂过,月白的窗纱飘飘扬扬,恍惚间,似遗世独立的仙境。

阿菱打听过了,这间院落原是葛漱宜预备留给二小姐虞惜生辰礼后迁居之用,颇费了心思,因此格外风雅文质。

院中也还没有配备管事婆子和丫鬟,原本都是准备二小姐搬迁后一应带过来的。

是以此时,偌大的院子只有虞琤和阿菱两人。

两人自给自足,洗漱了一番,此时正坐在榻边暖炉前,一起烘着头发。

秋意渐浓,夜里寒凉,若是不生火,人只怕受不住。

阿菱一边拨弄着快熄掉的木炭,一边说着她的忧虑:“今日住进这仟芳阁,只怕那位二小姐也要恨上咱们了。”

虞琤梳头的手一顿。

对那位二妹妹虞惜,她尚有几分印象。

虞惜乃虞文松的外室杨氏所出,可惜杨氏福薄,在虞惜还是个稚童时便撒手人寰。虞文松本意是要将她抱给母亲抚养,可那时虞琤落水不久,母亲一心扑在她身上,无暇再管另一个孩儿,葛漱宜便主动请缨,将虞惜养在了自己名下。

这么多年朝夕相伴,此二人的母女情想来深厚,单单看这仟芳阁的布置,便足以窥见一二。

所以不论有没有这档子事,虞惜也不会是她的朋友。

虞琤无所谓地笑了笑:“所谓虱子多了不痒,敌人多了也不愁。”

“当真不愁?”阿菱眨巴着眼睛。

“愁,快愁死了。”虞琤叹了口气,故意拖长声音,“眼下最愁,是阿菱迟迟不肯放我就寝。”说完,她捂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啊!”阿菱反应过来,急急道:“小姐快些睡吧,明日只怕也不好糊弄呢!”

虞琤听罢,笑了笑。

明日何止不好糊弄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第二日辰时未到,两人就被院中嘈杂声吵醒。

陶嬷嬷带着一众婆子丫鬟站在院中,又恢复了昨日初见时的神采。

反倒是虞琤眼下一片青黑,看上去有些憔悴。

半夜暖炉熄了,她想着阿菱风寒刚愈,不能再冻着,爬起来重新生火,是以没有睡好。

虞琤推开窗,无声看着院里依次排开的五人以及陶嬷嬷。

“大小姐,出来见见你院里的奴婢们吧。”陶嬷嬷催促道。

于是她同阿菱披着外衣走了出来,淡淡道:“那就劳烦陶嬷嬷介绍一下吧。”

“这位是顾嬷嬷。”陶嬷嬷指着一位身形微胖,笑容可掬的仆妇道。

虞琤问:“顾嬷嬷以前在哪当差?”

顾嬷嬷抬眼看了一眼陶嬷嬷,笑着道:“回大小姐,老奴之前是大夫人院里的,大夫人常年不在府中,便遣出来一批人,不光是我,春琴,秋茗,桃芬都是大夫人院里出来的。”

被点名的丫鬟依次同虞琤见礼。

虞琤眉间微挑,倒有些意外葛漱宜挑的尽是大夫人院里的人,是想以此让她放下戒心吗?那也未免太小看了自己。

她用目光将这几人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个同别人出身不同的丫鬟身上。

“奴婢冬篱,原是二夫人院里的人。”

她的声音闷闷的,人看上去也有些木讷,与她的名字给人的感觉倒是相合。

至于另几人,春琴瞧着活络,秋茗安静,桃芬人如其名,透着股青涩的娇气。

虞琤不动声色将几人一一打量,笑着说:“不论你们之前在哪里当差,既然拨给了我,便是我的人了,以后大家只管安安分分当差,自然少不得你们的好处。”

阿菱适时拿了几个荷包送了出去。

陶嬷嬷冷眼瞧着虞琤的做派,还真是一点挑不出错来。

她补充道:“顾嬷嬷是府里做老了的,几个丫鬟也都调教妥当,春琴和秋茗是二等丫鬟,可以留在大小姐身边贴身伺候,桃芬和冬篱是三等丫鬟,平日里有什么杂事,大小姐尽可放心驱使。连晓澄堂,二夫人也着人修缮了,二夫人还让您且在仟芳阁宽心住着,用不了多久便能搬回去了。”

虞琤闻言,倒是真心实意道了声谢,晓澄堂是母亲在时的居所,里面有很多只属于母女之间的回忆,她自然是愿意搬回去的。

“此外,二夫人还让奴婢转告大小姐……”陶嬷嬷微微昂着头,像一只随时战斗的公鸡:“大小姐是先头夫人娇养出来的,心高气傲,在所难免。但世间规矩、纲常礼法无有不同,如今咱们二夫人是虞府当家的主母,是二老爷的正室嫡妻,您是晚辈,于情于理,您都该去请安侍奉,不可废礼。”

虞琤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道:“这是自然,陶嬷嬷不妨先去回禀,我稍后就去请安。”

陶嬷嬷走后,虞琤将四个丫鬟唤到跟前道:“我身边有阿菱,平日里倒是不用你们怎么服侍,却缺一个替我梳妆的,你们的发髻都是自己梳的吗?”

众人都回“是”。

虞琤看了看,挑出其中不中不足的,将梳子递过去:“以后你帮我梳妆吧。”

冬篱接过,恭敬道:“是。”

其余三人都有些吃惊,尤其春琴,她梳妆打扮的手艺最好,多少婢女学都学不来呢!

虞琤却不管这些,只叫她们都退下。

阿菱始终陪在一旁,悄悄学着冬篱手中的功夫。

不一会,冬篱替她梳妆完毕,虞琤看着镜中清雅素净的自己,颇有些意外,抬眼看着冬篱:“你藏拙了?”

冬篱答:“帮姑娘梳,和帮自己梳,自然是不一样的。”

虞琤浅笑,原本她只是想着要低调行事,不料冬篱的手艺这般对她胃口,也算意外之喜。

随后,她遣出冬篱,同阿菱低声交代了几句。

阿菱到底身份特殊,不要在外面打眼才好。阿菱心中明白,乖乖留在院里。

虞琤打点好一切,最后指了秋茗陪她出门。

一路遇到的丫鬟仆妇见到她,无不立在路旁冲她行礼,显然是昨日之事在下人们之间传开了。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葛漱宜的静曦院。

出人意料的,这里不似寻常主院那般堆金砌玉,华丽气派,反而与仟芳阁一脉相承,文雅风流,入目是青石铺就的曲径,两旁翠竹环绕,兰草点缀其间,假山叠石依着一池清泉,甚为雅致脱尘。

虞琤目不斜视,走进正厅,端然行礼:“虞琤,见过二夫人。”

葛漱宜坐在上首的软塌之上,一身绣着兰草的褙子,头上簪着数只温润的玉钗,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笑容,端的是一副娴雅端庄。

见虞琤行礼,她连忙起身迎上前:“琤姐儿外头波折坎坷,如今总算归府了。”语毕,还拿起绣帕按了按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虞琤有些想笑,五岁那年,她便见过葛漱宜最丑恶的面目,从此在虞琤眼中,她永远是一副青面獠牙的恶鬼模样,无论她给自己堆叠多少层温婉人皮,虞琤也只会觉得恶心。

见虞琤不为所动,葛漱宜也不恼,拉着虞琤的手,亲切道:“这两位是朱姨娘和陆姨娘,都是老爷屋里的人,以后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好认个脸熟。”

两位姨娘一齐朝虞琤见礼:“见过大小姐。”

虞琤放眼瞧去,朱姨娘瞧着沉稳本分,一脸老实相,陆姨娘略有些姿色,却也只能算是小家碧玉,两人都容貌都不算十分出众,远远不及葛漱宜。

虞琤心中了然,想来这是葛漱宜以她自己为前车之鉴,细心挑选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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