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陆辞清便有意塑造自己纨绔子弟的形象。

打马过市,当街抢砸,斗鸡走狗,赌钱买酒,那些京城里纨绔子弟做过的荒唐事,他一样没落下,名声在京城里可谓臭名远扬了。

父亲每次替他收拾残局,赔礼道歉后,都会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随后轻叹一声:“阿灼,委屈你了。”

本以为这样便可少引人注意,保住陆家,可残酷的命运还是降临了。

景和末年,天下动荡,朝纲不稳,各方势力割据,朝中党争愈演愈烈。先帝年迈,新旧势力暗流涌动。

陆家向来清廉,始终没有站队。

结局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夺去了他父母的性命。

而官府很快以意外失火了结了此案。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痛,什么叫恨。

他记得父亲最后留给他的话,是劝告他长大后不准再去查这件事。

可他怎么能忘?怎么能不管?

帝登基后,为彰显仁德,念及陆家昔日功绩,仍准许陆辞清承袭靖安侯爵位。

舅舅将他接到了自己的府上,本想让他远离朝堂纷争,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可他偏要从军,舅舅拗不过他,只能把他带在身边。

他心中的恨、怒火、痛苦,整日整夜地蚕食着他的理智,不死不休。

每一次出征,陆辞清都冲在最前面,受的伤也一次比一次重。

舅舅骂他是不是不要命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赎罪的方式。

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了?

他时常想。

复仇。这是他活下来的意义。

随着越来越多的战功累积,他逐渐受到了天子的重用。

说来也可笑,天下动荡时,他们总愿意信任他,倚重他,因为边疆不可一日无主。可待到江山稳固,战事平息,他便从朝廷倚重的肱股之臣,变成了皇帝眼中功高震主的隐患。到那时,拥兵自重也好,结党营私也罢,总能寻出一个罪名,将他彻底清算。

不过他不在乎,他只想复仇。

他暗地里调查着当年的事。线索断断续续,许多知情之人早已不在人世,好不容易有了些眉目,却始终没能查到最后。

建安四年,他奉命出征,收复失地,名声鹊起,但他伤势严重,急需回京治疗。

途中,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他手中,打开来看,却是舅舅的死讯。

他只觉一瞬间天旋地转,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一人。

耳边骤然响起“保护侯爷”的嘶吼。

刀光剑影间,冷意骤然逼近。那是刺向他的最后一剑。

面前白茫茫的一片,又是一场雪,他仿佛回到了出生那天。

原来死亡从来都是毫无预兆的降临。

可他好不甘心,为什么?

他甚至想,是不是当初,他不应该偷看父母的愿望,这样他们就可以好好活下来了?

他就这样,潦草地死在了真相大白的前夕。

*

不知过了多久,陆辞清忽然醒了,他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尸骨被大雪淹没。

原来人死后真的会成为鬼魂。

这是他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如此一来,复仇就容易多了。

“小子,你要去哪儿?”一个穿着道袍,长相年轻的男人拦住了他。

陆辞清皱眉,很不客气地说:“滚。”

此字一出,一道极强的风刃刺向了那个年轻男人,被对方敏捷地闪身躲过。

“脾气还不小。”他讪讪地说了一句。

陆辞清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迷茫。

那人笑着说:“你怨气过重,若不是我今日路过,恐怕不出三天,你就会成为无知无觉,只知杀戮的厉鬼。”

陆辞清懒得理他,自顾自向前走着。

“诶,你听到了吗?”对方跟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问。

“所以呢?”陆辞清说。

对方一闪,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他说:“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辞清不耐烦地问。

那人叹了一口气,收了脸上不正经的笑容,说道:“陆家满门忠烈,福泽深厚,你祖父更是我的恩人。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作为陆家唯一的血脉,就这么坠入深渊。”

陆辞清冷笑一声:“福泽深厚?原来都死了就是他们的福泽。”

那人被噎得一时间说不出话。

半晌,陆辞清淡声说:“我只需要两天,待我复仇后,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道士见他如此,便知他执念过深,多说无益。

趁陆辞清不注意,忽然一掌拍在了他的背上。

“你做什么?”陆辞清冷声问。

那人倒是气定神闲,大冬天还拿着罢扇子,装模做样扇啊扇,笑眯眯说:“我在你体内种下了业火,若你动了杀念,业火会让你痛不欲生。从此之后,你的活动范围只能在陆家宅院。”

陆辞清眼神一凛,体内的业火便瞬间遍布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疼得闷哼出声。

“为什么?”他半跪在地上问,眼里是浓浓的不甘,“我只想复仇,只想求死,不可以吗?”

道士看着面前面色苍白,双眼发红的少年,沉默半刻,叹息一声:“这不是你父母想看到的,或许也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说完,他又命座下弟子与陆辞清签订了一份契约。

约定陆辞清今后会庇护那名弟子的后代,而对方的后代则需尽心辅佐他、约束他。

至于陆辞清的意愿,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陆辞清问过那道士,什么时候才能放他自由,对方只说:“你和这世界的缘分未尽,百年后,会出现一个女子,到那时会迎来转机。”

陆辞清一开始并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也对这一切嗤之以鼻。

对那个道士的恨意达到了巅峰,甚至暗暗发誓,若有朝一日能解除禁锢,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不过那人也做了件好事,便是让他和弟子签订了契约,弟子名叫陆骁,也是第一任神侍。

有业火的制约,陆辞清虽然不能明晃晃杀人,但让陆骁替他打听消息,暗中探查却不难。

敌人在明他在暗,很快当年的真相便水落石出。幕后主使正是当今皇帝,前朝二皇子。

陆辞清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毕竟除了天子,谁能有那么大的权力,轻而易举抹掉这桩掉侯府旧案?

天道好轮回,老天或许眷顾了陆辞清一回,这次没让他等太久。

没过多久,那位皇帝便被自己的弟弟夺了皇位,最终死在了宫中。

在那天,陆辞清亲自找到了对方的魂魄,将其扔进了火海,要让他也尝尝被火烧的滋味。

尽管他体内的业火,烧得他痛不欲生,可那又如何?

他终于报仇了。

可他只痛快了那么一瞬,随即而来的便是漫长的迷茫。

他想了这么久的复仇,也不过如此。

皇帝又如何,不过和常人一样,身前血肉之躯,死后白灰一捧。

他从前活着的是为了复仇,如今大仇得报,他又该靠着什么样的信念活下去呢?

陆辞清本想求死,但却因为道士的禁锢,始终不得法。

那些年,他被迫活着,亲眼看着一代又一代王朝的更迭,一个又一个忠正之士被埋藏在白雪皑皑之下,身边的人也换了一轮又一轮。

他渐渐明白了当年道士眼里未尽的话。

而他那些痛苦、不甘、愤恨,也慢慢消失在那些逝去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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