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他就在这里?”
系统:“确定,我的神魄指引我们过来的,就在前面不远处。”
谢挽秋往前行了半里,越过一座陡峭嶙峋的山,荒芜的田地在视野里变得开阔起来,田地的尽头排列着一溜平房、茅草房,高矮不一,看起来像是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系统指着前方:“就在那里!”
他快步跑到前面去,一只手放在眼睛上远眺,“这边是荒芜了一点,但有人家生火的痕迹。”
沿着人为踩踏出来的田间小路,谢挽秋缓缓朝着村庄走去。
他就在那里,还活着。
她的心里一时热融融的,一时又变得忐忑不安,类似近乡情怯的心情萦绕在她脑海。
她还记得,沈寂声离开岭古岛的时候,那时候他就已经不再喜欢她了,就连替她挡住四大神君的法术时,也只是说是他杀了神使连累她。
爱她这件事,他已经抽身离开,如今她后知后觉,陷进这爱情的漩涡……
因为她,沈寂声失去了一条命,她真的要凭一己之私再去打扰他吗?
谢挽秋骤然停下来,她从听到对方还活着时就激动的心情此时犹如一把火被冷水扑灭,田野上的枯草摇晃着弯下腰,已经是秋天,风携裹着凉爽的气息拂过她的面容。
她想做什么,得知他没死后。
她在心里问自己。
系统还在往前去,已离她有一段距离。
谢挽秋呆呆愣在原地,许久后,她深呼一口气,第一次觉得白云大陆的空气这么好闻。
混乱的大脑平和下来,纷纷扰扰的念头被她压倒在角落,心情前所未有的通畅。
她想明白了,这次下界,她不求情,只求他平安。
只看一眼,确定他好好的,她就不再出现在他的世界。
这样想着,她复又抬起脚往前走去,没走两步,一个略微低沉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这个声音……
谢挽秋整个人僵住,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声音,是他的声音。
她一动不动,身后的人略微不耐,呼吸不稳,似乎跑了很长一段路似的,重复道:“借过一下。”
静止的时间开始流动,空气重新涌进身体,这干枯的田野竟然有鸟叫的声音,谢挽秋匆匆转过身,眼睛找到男人,聚焦在他身上,嘴唇张开没等说话,就被男人的模样惊在原地。
昔日穿得矜贵的人如今落魄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身农家打扮,衣服上还有打补丁的痕迹,背着一捆高出他两个头的柴火,墨发随便束在脑后,因为柴火太重,额头上冒出来密密麻麻的汗水。
他的脸上布满斑驳的细疤,一双好看的眼睛失去了光泽,眼白占据了眼眸大部分的位置,无神而惊悚地盯着她。
怎么会是这副模样,他的魔力呢?
不敢去细想那个可能,原本期待的心脏撞击的砰砰声随之变得沉重,望着眼前的人,谢挽秋仿佛失去了开口说话的能力,站在离男人两步远的地方。
“你…”刚发出一个声音,恍觉不对,清了清嗓子,犹疑地叫他的名字:“沈寂声?”
沈寂声背着从山里拾捡的柴火,脊背被柴火的重量压弯,山里离村庄有几里地远,走了这么远他累得心脏失控地跳动着。
他不愿休息,想趁着天还没黑回去,咬着牙坚持,好不容易计算着走到田野,这里离村庄不远,再走一里地,就到了。
他的眼睛没有瞎的彻底,能依稀分辨出前方有没有障碍物,乌黑的一团影子立在面前许久不动,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可以确定之前没有障碍,所以挡在他眼前的是个人。
他耐着性子说了两遍借过,对方一动不动,似乎有意为难他,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遇见,咽了咽口水,准备再说一次。
却没料到,这团“阴影”是个女人,眼睛看不见后,他的听觉越发精进,只需一听便知道这个声音不是村子里的某个人。
但这个女人知道他的名字,沈寂声眼睛微微睁大,想看清楚女人的面孔,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也只能看到一团影子。
他愣住,背着柴火,可笑地抬眸想捕捉女人的样貌,喉咙一时哑了,“你,认识我?”
他自以为很镇静,其实脸上肌肉颤动,眼睛抬动的弧度,都将他的情绪赤裸裸地暴露在谢挽秋面前。
像是独行沙漠中的旅人,以为绝境早已是寻常,所以不期盼奇迹,可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无绝人之路,一汪溪流骤然出现在旅人眼前,旅人欣喜若狂,却踌躇不前,希望是真的,又怕是海市蜃楼。
复杂酸楚的情绪清晰地传达到谢挽秋心底,她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给予他肯定的答案:“是的,我们相识。”
她的语气含着淡淡的伤感,沈寂声蹙起眉,想不通是为什么,过往人或物,他早已不记得,这个女人,是他的什么人?
他不受控制地深想,得到的只是一场骤痛,大脑里仿佛有一根银针搅动,神经末梢都透着痛,他痛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上。
手臂搭上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身体,担忧的女声离他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属于对方的呼吸热气喷洒在他的眼球上,他不适地颤动睫毛。
男人脆弱的模样令谢挽秋愈加担忧,“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这几个月沈寂声过得肯定不好,身体单薄不少,眼睛看不见还一个人出来拾柴火,这么重身体怎么承受的住?
谢挽秋移开手,忙要把他背上的柴火卸下来:“谁让你捡柴火的,一个人,又这么重。”
语气里满是心疼,沈寂声冰冷的心脏像是被火焰灼了一下,手臂上的手拿开,留下的热感却消解不去,他双手握住固定柴火的背架。
不知怎地,竟然发出冷淡的声音:“不用麻烦。”
明显感觉到面前人的动作顿住。
他垂着眸,“没有谁让我捡柴火,是我自己想捡……可以换吃的。”
话落,除了鸟叫声,只有对方骤停的呼吸声。
沈寂声抿了抿唇:“可以让了吗?”
他的鼻尖一滴汗水滑落,谢挽秋反应过来让开身子,站到边上。
阴影从眼前移到眼角,沈寂声停留一瞬,接着背着柴火迈开步往前走。
他走的不快,步伐迈得也不大,手牢牢握住背架,不自知地收紧,待到细微的脚步声跟上来,紧握的手指才堪堪松开稍许。
他们不远处,系统本是自顾自走着,说了半天的话没人回应,猛一回头,就看到落在后面的谢挽秋,还有一个他们正在找的人。
沈寂声走上来,系统早就闪到一旁,同样吃惊地注视着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人,那双眼睛瞎了?!
明明他已经让出了路,对方却在他边上停了下来,也不说话,几个呼吸后,默默地朝前去。
他突然的动作让系统心提到了嗓子眼,见他没有表示走开后,挨着谢挽秋跟在后面,小声道:“他好像看不见了。”
谢挽秋没心情和他讨论这些,一心系在闷声不响走在前头的男人身上。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一刻钟后,到达村子。
村口坐着几个老人,手掌粗糙地用竹片编织着背篓,他们后面的村子景象惨淡,没多少人气,健壮的青年极少见到,无所事事的小年轻倒是看到几个。
“小沈回来啦。”做针线活的奶奶招呼他。
沈寂声循着声音微微点头:回来了,阿嬷。”
他的话很短,言简意赅,却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走到墙角放下柴火,手揉着肩膀,侧脸线条像是远处绵延起伏的山,颀长的身影立在墙角。
今日不同以往,他比当初刚拜入宗门的时候还要狼狈,衣着破败,发型潦草,可就算是这样,他站在这里也自有一番气质。
不提他那优越的身材比例,以及那哪怕毁了容也能依稀看出昔日绝色的脸,就单说他的谈吐、言行,就这两项也足够让他和村子里的人区分开来。
一个人再怎么失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不会改变的。
谢挽秋落后他两步,老人们看到她和系统,新奇地打量着,见她目光全部放在沈寂声身上,阿嬷看出什么,张开嘴笑了起来,牙齿稀疏,面容和蔼:“姑娘,你和小沈是什么关系啊?”
这里的老人十天半个月见不到新面孔,遇不到一件新鲜事,现在好不容易碰到,自然热心掺和。
其他几位老人闻言看向她,好俊俏的姑娘。
“你是小沈的家里人?”周大娘放下手里的捣衣杵。
老人们年纪大了,想事情没那么深,她一瞧谢挽秋,就觉得和沈寂声是一类人,再一想几个月前沈寂声突然晕倒在他们村子口,估摸着谢挽秋是来寻人的。
他们的话不小声,谢挽秋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男人,应声道:“对,我是来找他的。”
沈寂声揉着肩膀的手停住,若无其事地放下来,转身走向一边的水桶,眼睛能看着似的,精准地拿起舀水勺盛了水递到嘴边,喉咙呼噜着将满满一勺喝个干净。
他端着一副不理人的态度,大娘见状,忙开口:“唉,这孩子受大苦了,不是故意不理你。”
上手推着谢挽秋过去:“你不知道,他不记事了,谁都不记得,你好好跟他说一说,保不准就想起来了。”
谢挽秋顺着她的力道来到男人身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男人绷着脸,她小心地开口:“沈寂声,你真的谁都不记得了吗?”
他放下水勺,无神的眼眸望着她,语气平静无波:“都忘了。”
“你说认识我。”
他问:“那你是谁?”
“我……”谢挽秋一时语噎,他的眼神似乎有种魔力,明知道看不见,但内心的所有想法似乎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无处可避。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男人偏头,“嗯?”
“朋友。”她吐出两个字。
沈寂声垂在一侧的手指蜷缩起来,缓慢地念了一遍“朋友”这两个字,“我家里人呢,怎么不见他们过来?”
谢挽秋不知如何回答:“他们……”
系统听半天,探出头来:“他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过你舅舅还在世。”
谢挽秋震惊地看他一眼,她现在是彻底明白系统有多缺心眼了,以前那副靠谱的模样纯装出来的。
沈寂声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毕竟他重伤失忆,家里遭遇了什么也未可知,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显然这噩耗还是让他无法安然消化。
他无措地转动身子,想进屋里去,往常良好的方向感此时失了准头,差点撞在黄土墙上。
“小心!”
腰上搂上来一双手,他顺着拉力后退两步。
谢挽秋正想为系统的话找补什么,余光一瞥男人冷不丁地往墙的方向靠,情急之下握住他的腰两侧,手上的力气没收住,脸迎面撞进男人的背部。
对方似乎一直紧绷着身体,脊柱很明显地凸显出来,谢挽秋的鼻梁撞在脊柱上,硬邦邦的,她吃痛地叫了一声。
她伸回手,想摸摸鼻子,眼前骤然覆下来一道阴影,粗糙的手慌乱地捧着她的脸,失去分寸地抚摸着,“哪里痛?”
近在咫尺的脸庞,残缺的容颜一览无余呈现在面前,对方焦急的神情放大一般,一比一镌刻进谢挽秋的瞳眸。
脸上他的触感分明,手心因为几个月的粗活,已经生了茧子,抚过脸部肌肤时,带来细微的摩擦感。
谢挽秋鼻子的痛感仿佛离家出走,她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眼前的人,空气变得稀薄,暧昧的气息充斥着这方小天地。
她的脸“轰”地滚烫起来,旁观的系统没见过此等景观,惊叹不已,简直比盛夏的霞光还要红。
沈寂声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待他反应过来时,手已经越过男女的界限,公然将对方的脸颊摸了个遍。
眼前仍旧是模糊的黑块,耳畔却听到来自手下人的稍显急促的呼吸声,除此外一片寂静。
意识到不妥,他忙松开手,保持一个良好的距离,不自在地低声歉意道:“我逾矩了。”
他的耳尖红的滴血,脸上除了窘迫外别无其他,谢挽秋脸颊的热度随着他的离去还有抱歉一点点降下来。
“没事。”她说,尽量维持一个正常说话的语气。
暧昧的氛围不了了之,沈寂声进屋子……破败简陋得不像话,勉强算是个屋子。
谢挽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用布巾擦干净脸上的汗水,随即想换衣服,他无言地扭头望着门口的她,等了一会儿。
谢挽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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