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黑荆旅馆(15)
黎娅放下没吃完的三明治,先顺脚勾过地上的一只空木箱,横着踢到走廊口。
接着她一步跨过去,左手揪住维克的后领,右脚踏上断墙的砖垛,将维克拽停在原地。
四手临时工被木箱绊住小腿,往前一栽,四只手扒住门框往回拽:“按住我,快按住我!我要去加班了!”
高朗赶紧扑过去,抱住它的腰往后拖。
二楼又传来两声急促的铃响:
叮铃!叮铃!
黎娅手底下维克的脊背绷着,他颈侧凸起的黑荆勒破了皮肤,血珠顺着衣领往下淌。
直到第三声铃响落定,二楼没了动静。
那股拖拽的力道一松,维克膝盖一软,扶着残墙大口喘气,四手临时工也一屁股跌坐在木箱上,四只手抱着两条腿直喘气。
“是老夫人的铜铃,”维克捂着流血的脖颈,颤声道,“刚才只是传唤,如果她等下再摇一次,我们这些员工,哪怕腿断了,身体也会自己往二楼走。”
黎娅心头一沉。老夫人恐怕已经察觉到罗莎醒了。
罗莎掏出手帕,踮起脚去按维克脖子上的血,维克低头对她笑了笑,从锅边拿起最后一块烤热的软面包,抹上薄薄一层黄油,塞进她手里:“拿在路上吃。”
断墙后,女主人盯着他的动作,冷声道:“把那个拿开,她不吃黄油。”
罗莎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大口:“我喜欢吃。”
“她以前只是吃不惯咸黄油。”维克说。
女主人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你以为记得她爱吃什么,就有资格认她?维克,你拿什么养她?靠你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值班室?六十三年,你从旅馆领到过一分钱么?”
“工资是您家里欠的。”维克说。
叶琳将账册合拢收好:“不止欠薪,他们还造了六十三年的假账。算上赔偿和利息,大概能把整座旅馆都赔给你们。”
安莱提起木箱上的铜灯,走到断墙边:“夫人,既然黑荆家的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座旅馆又是您娘家的产业,为什么现在在二楼摇铃管事的,反而是您的婆婆?”
女主人咬紧嘴唇,别开脸不肯说话。
“因为那份被藏起来的遗嘱,”维克一边替罗莎整理好黑色制服,一边说,“夫人出嫁后不久,娘家的人就陆续过世了。她身体不好,账本和钥匙便交到了老夫人手里。按照婚前的约定,等夫人过世,旅馆本来要归埃德。”
高朗忍不住问:“那埃德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知道,”维克垂下眼,“夫人怀上罗莎的那几个月,埃德从来没有在夜里进过夫人的房间。而我在前台值夜班,谁什么时候上了楼,都是有记录的。”
“只不过旅馆迟早是埃德的,他就没有声张,传出去也是丢他的脸。”
“你闭嘴!”女主人厉声道,“我和埃德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下人议论?”
维克低下头:“是,夫人。”
“后来老夫人把持了账房,连夫人屋里的炭火都要克扣,”维克接着对安莱说,“夫人怕自己死后,罗莎在旅馆里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就背着他们改了遗嘱,把原本写着埃德的地方,换成了罗莎的名字。”
“后来老夫人翻出了新遗嘱,当天就叫来管家,把夫人屋里的钥匙全收走了。没过几天,那份遗嘱便不见了。”
“母亲本来不会把她怎么样,”女主人站起身,“是她那天下午自己乱跑,非要去前台找你,母亲才会动怒。”
罗莎低头看了看自己制服底下沾满红泥的裙摆,小声说:“我只是去给维克送东西的。”
叶琳从袖袋里取出在餐厅捡走的那块羊皮纸残片。
上面的半枚火漆压着一枝黑荆,左边一根刺上有个细小的豁口。
罗莎松开维克的袖口,走过去,指着那个豁口:
“就是这个,那天祖母和管家都在档案室,我从门缝里看见,祖母拿了一把小刀,在一叠纸上撬来撬去。”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后来那个红色的东西碎了,掉下来一小块。祖母把纸递给管家,管家抽走了好几张,夹进一本很厚的册子里。”
“我还看见上面有我的名字呢,”罗莎说,“可是祖母不让我进去。”
她想了想,又补充:“后来我把掉下来的那一小块捡起来,交给维克了。”
说完,她又跑回维克身边,抓住了他的袖口。
黎娅看着只到维克胸口的罗莎:“她这么点大,捡了半块火漆,你们就让她在花园里睡了六十三年?”
“那只是一场管教,”女主人扶着高背椅的椅背,“母亲说她受了下人的教唆,必须关上一晚,让她学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花园里的玻璃箱留了通气孔,埃德答应过我,天一亮就会把她放出来。”
“泥把孔堵住了。”罗莎说。
黎娅低头看向她裙摆上的红泥,她想起花园里那些湿黏的土,还有那个狭窄的玻璃箱。
“这种红泥遇了雨,很容易把通气孔堵死,”黎娅说,“箱子埋在地下,里面的空气能撑多久?”
她转向女主人:“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等不到第二天早上?”
“埃德把我放进箱子里,祖母让他盖上盖子,”罗莎说,“他们隔着玻璃问我,是不是维克教我偷看遗嘱的。只要我说是,就放我出来。我没有说,埃德就开始铲土了。”
维克把罗莎往怀里拢紧:“那天傍晚,埃德锁死了前台后门,又让人用大铁柜堵住了门。直到花园里的传声管传出罗莎的哭声,厨房和洗衣房的同事听见动静跑来帮我,我们才合力把铁柜推开,冲进了花园……”
他摸了摸颈侧渗血的黑荆印记:“可我们还是没能把她救出来。第二天早上,契约又把我们叫醒,逼我们穿上制服,继续在旅馆里干活。”
黎娅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安莱。
刚才安莱撑着木箱站起来,说“她在叫我”。他当时听见的,大概就是传声管里的哭声。
苏溪扶着墙站直身体,望向起居室里那扇正对玫瑰园的落地窗:“可是,这间屋子的窗户,不是正对着花园么?”
女主人后退了半步:“我的门也被锁了,我出不去。”
“窗户可以开,”罗莎看着她,“那时候窗户上还没有长黑荆。”
“婆婆就站在花园里!”女主人叫道,“她拿婚前的字据威胁我,说只要我敢开窗,只要我敢叫一个下人进花园,她第二天就向整个家族宣布罗莎是野种,把我赶出大门!”
“我以为埃德只是吓唬她!他抱过罗莎,罗莎这个名字还是他取的,我怎么知道他真会把土填满?我怎么知道?!”
“我要是被赶出去,谁还能救她!”
“所以您就站在窗后看着。”安莱平静地说。
“那天妈妈也哭了。”罗莎抓着维克的袖子说。
女主人的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埃德铲土的时候,我隔着玻璃看见你了,”罗莎看着女主人,“我看见你哭了,就一直敲玻璃,想让你看见我。后来土盖上来,我就看不见你了。”
黎娅看着罗莎。那么小的孩子,隔着玻璃,能把窗户里的妈妈看得多清楚?
女主人顺着椅背滑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颤动。
叶琳把那枚带豁口的火漆残片收好,看向罗莎:“罗莎,你还记得他们把真遗嘱夹进了哪本册子里么?”
罗莎用手指在砖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又在四个角各点了一下。
“是深蓝色的,壳子很硬,四个角都包着黄铜,”她说,“上面烫着金字,维克教我认过,叫《黑荆旅馆住客意见登记簿》。”
高朗愣住了:“意见簿?”
“那本簿子在前台放了十几年,上面一个字也没写。”维克说。
安莱说:“看来住客都很满意。”
罗莎说:“祖母让管家把遗嘱夹进那本册子里,说放在里面最安全。”
高朗问:“为什么这么说?”
罗莎照着记忆里的语气,认真道:“因为埃德一辈子都不会看别人给他提的意见。”
高朗差点呛住。
黎娅说:“这老太太心肠毒,看自己的儿子倒是很准。”
“出事后的第二天,老夫人就让管家收走了前台所有的册子,锁进二楼西侧的档案室,”维克看向楼梯,“档案室的正门六十三年前就封死了,不过侧面的服务门还能用员工卡刷开。”
安莱拨亮铜灯:“叶琳小姐,账册请先收好,日后可能用得上。至于罗莎能不能拿回旅馆,得先找到遗嘱再说。”
黎娅两口塞完剩下的三明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摸出员工卡:“行,那现在就去。”
她刚要迈步,安莱却把木箱上她那碗还剩小半的肉汤往前推了推:“喝完再走。”
黎娅斜他一眼:“你现在倒有力气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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