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黑荆旅馆(16)
安莱的指尖又敲了一下:
七十九。
那道苍老的呼吸就停在黎娅鼻尖前,带着湿泥的腥气。
凑这么近,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黎娅强行忍下了一撬棍砸出去的冲动。
脚底下的齐蒙听见刚才那声“一百”,挣扎着想把脸从地毯里拔出来,门缝里的吸力越来越大,拽着他往里拖。
黎娅立刻把撬棍卡进地毯下的木板,稳住身体,将齐蒙踩了回去。
“一百了……已经数完了……”
门里的耳语声又叠了上来,有男有女,还夹杂着铁锹铲土,指甲抓挠玻璃的声音。
黎娅不去听那些声音,只跟着安莱落在手腕上的轻敲默数。
九十八。
九十九。
第一百下敲完,安莱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按:“好了。”
门里的铁锹声与抓挠声戛然而止,拽着齐蒙的那股吸力撤去,地毯下的木板轻轻震了一下。
黎娅睁开眼。
刚才停在她鼻尖前的那道呼吸已经消失,十三号房的房门大敞着,门内空空荡荡,深处只有一片浓黑。
咔哒。
门锁自己转了半圈。一把黑铁钥匙从锁孔里退出来,悬在半空,径直朝安莱飞去。
黎娅拔出撬棍,伸手去拦。黑铁钥匙在半空绕了个弯,避开撬棍,落进安莱右手掌心。
钥匙柄上雕着一圈黑荆,细小的铁刺从纹路里钻出来,顺着他的指根缠了上去。
黎娅抓住他的手腕:“扎手了?”
“还好。”安莱抬起手给她看。
黑荆没有刺破他的皮肤。
安莱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拇指沿着钥匙齿蹭了两下。
黎娅看了他一眼,她认得这副样子。
以前在首都,安莱每次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最后多半有人要倒霉。
“嘎吱“,敞开的木门里传出车轮碾过木板的声响,
一张带轮子的高背椅从黑暗里被推了出来,停在门槛边。
推椅子的是埃德。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礼服,脸上一片空白,胸口那张大嘴闭得严严实实。
他双手扶着椅背,右手上戴着一枚黑铁印戒。
椅子上坐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膝头放着一只铜铃。
老夫人阿格妮越过众人,先看向维克背上的罗莎。
“六十三年前,我就让人把你送去镇上了,”阿格妮皱眉道,“我给了你活路,偏偏你自己走不出旅馆,怪谁?”
维克退了半步,试图用肩膀挡住罗莎。
“我走不掉,”罗莎从他肩后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不管马车往哪里走,最后都绕回旅馆门口。外面的雨太大了,我实在无处可去,才回来的。”
“既然走不掉,就该老实待着。谁准你回来哭哭啼啼,还去翻档案室的东西?”
“我没有乱翻,”罗莎解释道,“是门自己敞着,也是火漆自己掉到地上的。我只是捡了掉在地上的火漆。”
“不该碰的东西,连捡都不该捡,”阿格妮看着她,“连走出这座旅馆都做不到,也配拿黑荆家的家业?”
高朗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那是马车自己绕回来的,你怪她干什么?她那时候才几岁?”
黎娅拎着撬棍,心想这老太太比楼下那个当妈的还不要脸。楼下那个看着女儿被埋,好歹还知道掉两滴眼泪,这位倒好,活埋了孙女,还能把错全推到孙女头上。
“旅馆把她扣下,”安莱说,“是因为那份遗嘱么?”
阿格妮收回视线,看向安莱手里的黑钥匙:“房子也有认错人的时候。今晚,它要重新选一个主人。”
她打量着安莱:“你一个晚上做成的事,比埃德六十三年的都多。埃德的位子,你来坐。只要你拿着这把钥匙点头应下,从今晚起,黑荆旅馆就归你管。”
齐蒙还趴在地上,听见这话,立刻扭过头,盯住安莱手里的钥匙,看起来巴不得安莱当场点头,带他们出去。
他半张脸还贴在地毯上,见安莱迟迟不开口,急得用手肘撑起一点,试图说些什么。
黎娅脚下稍稍加了点力。
他老实了。
安莱礼貌询问:“请问老夫人,我接手的是所有权,还是代管权?”
阿格妮问:“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安莱说,“如果是代管权,前任管理人欠下的员工薪水,账册里的那些假账,还有花园里的命案,交接之后算在谁头上?我总得先搞清楚账目,才好决定如何处置。”
黎娅听着有点好笑,在这种凶宅跟诡异算账,也就安莱会这么干了。
“账册上的名字全归主人管,哪来的欠薪?”
阿格妮说:“只要你接了钥匙,这走廊里的人,还有墙里的活物,全是你名下的东西。”
她的视线移到黎娅身上:“不过,当家做主的人,身边忌讳留这么明显的软肋。”
安莱保持着微笑:“愿闻其详。”
阿格妮说:“你太看重她了。这是你的弱点。”
谁是谁的弱点?
黎娅听得莫名其妙。方才明明还是她砸了墙,把流血不止的安莱从屋里拖出来的。
“我不是弱点,”黎娅不满道,“我比他强。”
高朗扭过头,假装研究十二号房的门牌。
阿格妮眼皮微垂:“我说的是,他心里放不下你。把他留在这里,你会回来救他。把你留下,他也一样得留下。”
黎娅一时语塞。
这话倒没错。安莱要是被关在这里,她怎么可能自己走?
她刚想开口,身旁的安莱先出了声。
他看向黎娅垂在肩后的麻花辫,神色温和下来:
“这一点您倒看得很准。不过,拿她威胁我,实在算不上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犯不着动她,”阿格妮说,“既然你放不下,等你接管了旅馆,大可以把她一道记进名册,算作你的附属资产。旅馆会替你留住她,不管过多少年,她都得留在这扇大门里。”
黎娅皱起眉:“你说把谁记进名册?”
阿格妮把她当空气。
“我?”黎娅指了指自己,“你问过我么?”
阿格妮冷淡道:“我在问他。”
黎娅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可你说的是我。”
安莱忽然接过话头:“我确实希望她一直留在我身边。”
黎娅转头看他。
安莱冷淡道:“不过,她愿不愿意留下,由她自己说了算。”
“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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