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岚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从夏嬷嬷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鄙夷。

不过她很快垂下头来:“殿下要用她的活路换我们所有人的死路吗?殿下以为到了如今地步,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便可以相安无事吗?”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尽管距离尚远,也知床榻上躺着的人如何痛苦。

夏嬷嬷缓声劝道:“郎君去看看太妃吧。”

贺岚抬头,茫然地注视着楼上那层昏黄的光。

“-----不必了。”

夏嬷嬷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倔强道:“我说,不必。”

夏嬷嬷万年如止水的眸子生出了怒气:“那可是你母亲!”

“她的病我做不了主。”

贺岚转身便走。

楼上的咳嗽声追着他的背影,他便越走越快。

东都。

解试一过,所有人的舒了一大口气。

如临大敌一般,好歹是叫这一关平稳的度过了。

倒是另外一桩小事纠缠良久:贺珏每日被御史质询,一桩以权压人的茶园案子审来审去都审不清。

只因为有几个茶园庄主一口咬死了太子,他们不松口,贺珏便无法脱身。

裴策在昭元宫守着,过了好一会儿,便见几个谏官与太子一同从中走出。看样子,又是好一场争论。

也是奇了,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科举上,此事却顺利得出奇;倒是这件再清楚不过的小事竟然成了一桩麻烦。

裴策一缀上去便问如何,贺珏淡声道:“小题大做的有,借题发挥的有;阿爷没十分较真,反而叫我防备一些。”

裴策不懂。

贺珏解释:“这事没那么单纯,解试虽过了,还有省试;此事解决不了,省试怕是还要出乱子。”

裴策心惊,半晌才道:“若真如此,那么他们筹谋得倒也长远。”

“反正这案子一时半会儿也审不出来,不如拖到明年省试再说?”

贺珏白了他一眼。

也是,省试还得等到明年二月,哪能拖那么久?

“要不我们假装上当,暗度陈仓?”

“……”

贺珏觉得裴策啰嗦,找了个借口将他打发了,只身回东宫。

内侍迎了过来,接过衣裳,贺珏问道:“有消息了吗?”

“还没,咱们的人在驿站等了好几天了,一直没等到准信。”

她那么想回梁州,怎么眼下反而拖延了?

贺珏想了想,又问:“蒋太医怎么说?”

“说太妃不肯按他的意思服药,这阵子没什么好转,反病重了。”

贺珏诧异道:“不肯遵医嘱服药?这是为何?”

问内侍自然也问不出什么,他只是觉得蹊跷。

内侍皱着眉头,有些不满意:“不是奴婢多嘴,太妃原在宫里心气就高,七殿下又十分给她长脸,如今母子二人沦落到这种境况,她也有些灰心也属正常。”

贺珏手上的羊毫悬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内侍立刻察觉自己多嘴了,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奴婢多嘴!奴婢该死!殿下恕罪。”

贺珏放下羊毫,来回走了两步。

是灰心吗?

若只是灰心,倒也罢了;只怕……

是不甘。

他们母子若是聪明,眼下该顺水推舟,好好吃药,好起来才对。

他淡声斥道:“你是该死!以后这种话不要再叫我听见,不然,我割了你的舌头。”

内侍趴在地上:“是是是!奴婢绝不会再妄议半句。”

无论如何,此事不该牵累到她不能与父母团圆。

“去信梁州,叫宋玉润夫妇即可启程去迎女儿。”

“那宋娘子那边?”

“叫驿站的人去催,当着贺岚的面。”

“是。”

宛南。

送消息的人才走,贺岚回头对宋扶,像是才知道她打算回梁州一般:“既接到梁州的消息,怎么不告诉我?”

“君姑病着,你又那么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我是你夫君,便是再忙也该同我商量,今日要不是我凑巧没出去,你还要打算瞒我多久?”

宋扶小声道:“……那你现在不是知道了也不迟。”

贺岚看着她,她有多想回去,他不是不知。

为了他隐忍了这么久,怕他为难,便只字不提,便是石头做的心肠也该软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忐忑,话一出口,却变成嘲讽。

“太子对咱们可真是太好了。又是遣太医来医治我阿娘,又怕你想家,安排你们团聚——这么大的人情叫我怎么还呢。”

宋扶听出他不高兴,延挨着上前,拽他的袖子:“这不是商量呢么,你要是不高兴,我便不去。”

贺岚一听,似乎更加生气,说话竟完全不讲道理:“我的确不高兴,这是我的家务事,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该管那么宽。况且他明知我过不了淮河,只叫你一人回去,这路上若是有什么意外,谁来承担?”

宋扶心里一片失望,虽然她明知道自己不该在君姑病重的时候想要回娘家,也没真打算回去,可贺岚的态度还是叫她很难过。

商量不商量的,有什么区别吗?

她放下贺岚的袖子,没精打采地站着。

阿娘跟阿姊怀孕了,确实很想见一见。

贺岚也不瞧她,起身道:“我明日去茶园,顺道去驿站将此事回绝了,你可有意见?”

宋扶摇了摇头,一滴眼泪就飞了出去。

贺岚的视线追着那颗泪珠子,诧异地回头看她。

宋扶泪落连珠。

贺岚心头大震,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你……你哭什么……”他慌慌张张,脱口而出,“实在不行,等明年她们孩子出生了,接他们过来团聚也是一样……”

越说越无力。

怎么能一样呢?

而且这话听着就很敷衍。

果然宋扶一听,索性大哭起来:“不见了不见了,明年也不见了,什么时候都不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呜呜呜……”

贺岚被她弄得一点办法也没有,可要他同意让宋扶去梁州,也是绝无可能。

哪怕她恨他,不理睬他,他也不会答应。

他笨拙地伸手,去抱泣不成声的宋扶。

宋扶啪一下打掉他的手:“我最不喜欢你了!”

她跑了出去。

贺岚呆立在那里,好半天喘不过一口气来。

宋扶跑到湖边坐了半晌。

细想自己也没付出什么,也不过给太子赶了一个下午的蚊虫而已。

不,是太子给她赶了两个时辰的蚊子才对。

她大睡了一觉而已。

真去不成,她也不算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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