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开了头,甄修仪便不再隐瞒。

“如今只是有了些许猜测,至于案件内情,我却是无从得知。我是圣人举荐入宫的,不得不来这一趟。但我偏又得过淑妃娘娘的恩惠,不忍心看你误入歧途……”

她既惋惜,又担忧:“此事已经盖棺定论,你又怎么能拗得过圣人呢?”

屠骁反问:“你又怎么知道我拗不过呢?”

甄修仪怔愣片刻,喃喃:“我本以为她已去了,便无人在意真相了……”

泪水从甄修仪的眼角滑落,那张脸上的哀伤与沉痛太过强烈、太过真实,谁也不会怀疑其中隐藏的情意。

屠骁静静欣赏着那张美丽的脸,待甄修仪哭够了,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甄修仪瞥了眼窗外,见门口无人,飞快道:“那司药是溺死在海棠苑的池子里的,她的指甲里有云锦的丝絮,那种料子恰巧只做了一件罩衫,给了淑妃娘娘。娘娘的衣裳上头也发现了划痕,再加上娘娘曾训斥那司药,嫌她的安胎药太苦……”

屠骁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这些消息本就不是秘密,只要有心,有银子,都能打听得到。

她点头,是因为知道甄修仪没有骗她。

“偏那司药出事时,淑妃娘娘正在云笈阁,与宁妃娘娘在一处。事后,淑妃娘娘身边倒是有个宫女暴病而亡。”

此事矛盾就矛盾在,死者身上的证据指明,行凶的正是万淑妃本人。可事后种种,却又表明她是指使身边宫女所为。

更蹊跷的是,宫女一死,便是死无对证,万淑妃又何苦非要自戕?

难道真是良心过不去么?

甄修仪跟在圣人身边,知道的消息着实不少,可她话没说完,外头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听到那声音,甄修仪迅速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眨眼的功夫,就换上了一副娴淡温柔的面孔。

“待你病好,可别忘了来澄心斋找我。万事小心。”

最后一句话极轻,说罢,她微微屈膝,告辞离去。

屠骁道了句不送,看着她在女官的冷视下淡然离去。

元鸣一进屋,便瞧见桌上的碎瓷片,当即低呼一声,冲上前来:“娘娘哪里受伤了?”

她一面自责,一面忙唤宫女来打扫。

屠骁摆手不语,微微发怔。

甄修仪话虽没说完,却透露了一个要紧的消息——

那溺死的司药有个妹妹,名叫白霜,三个月前方才嫁人。姐妹二人感情颇深,拿捏住了白霜,便等同于拿捏住了白司药。

若是有人以妹妹为质,叫姐姐做一件事,做姐姐的会不会甘愿舍出自己的性命呢?

屠骁已经知道了答案。

-

皇城司与内侍省查案并未声张,除了几个宫妃外,案情如何,外人无从知晓。

对于大部分宫人而言,不过是闹了些老生常谈的鬼神传闻,自有国师所书的灵符和“仙君”的真龙仙气庇佑。

哪怕这仙气已蹿到了南郊,也依旧疗效不减。

宫里的日子如同一口深井,任凭外面滔天巨浪、狂风骤雨,最终都会被这青砖黛瓦消磨殆尽,了无痕迹。

守静宫自然也平静了下来。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柏子香的芬芳,恍若世外仙山中的一处幽居。

章简刚受了杖刑,尚未完全恢复,弯腰还有些困难。他没有使出内功护体,一掌粗的实心木杖着着实实地打在背上,顷刻间便烙下连片骇人的淤青。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务必要那太监使出十成十的力气。

那掌刑的太监本就是常派的人,被他言语相讥,哪里还有可能手软?

刑毕,章简呲牙咧嘴地笑:“多谢,多谢。”

他本不必要如此,却不得不如此。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罚得轻了,不能叫干爹满意,等来的将会是更恐怖的行刑。

入宫头几年时,他尚未摸透章怀恩的脾气,以为多说两句好话,得了两个笑脸,便可恃宠而骄,卖弄聪明。

十一二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义兄一撺掇,他便偷偷从内侍省的后院跑了出来。

少练一日功又能如何呢?

反正干爹已出了宫,一时半刻回不来,又怎么会发现呢?

可干爹还是发现了。

他像是浑身长满了眼,四面挂满了耳,宫里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能传到他的面前。

章简怕极了,却又有些不服。

他们不过是多玩了片刻,又没惹祸,何至于如此重罚呢?

章怀恩没有多说,只是给了他们一人一把刀:“你们都心中委屈,不愿受罚,可总要有一个人受罚。不是你,便是他。去吧。”

刀是好刀,由精钢打造而成,刀柄上还镶着玛瑙。

刀也是快刀,刀刃十分锋利,开了一条细细的血槽,插入人胸膛时几乎不用费力,拔出时也是十分干净利落。

那日,章简满身是血地缩在床上,睁着眼过了一夜。

翌日一早,章怀恩便将义兄那把小刀一并给了他,笑眯眯道:“我已替你料理干净了。你天资聪颖,练功一事,最忌怠惰分心,否则难有大成,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

他记住了不可怠惰分心,记住了不可欺瞒干爹。

更记住了一点:不论受了怎样的伤,得了怎样的委屈,干爹总是为了他好的。除了干爹,再也没有人对他这样好了。

如此想着,伤也不觉得疼了。

“你先去吧,娘娘还病着,那头离不得人。”

背上的伤已经上了药,并无大碍,章简不习惯有人近身伺候,上完药便叫小黄门离开。

小黄门还没应,便听“嘭”的一声,门被人踹开了。

严律晃着扇子走了进来。

此人进来顶替章简成了权都知,正是春风得意。

可他本无才学,心眼又小,谁也不信任、谁也看不惯,这都知之位坐得烫屁股。桩桩件件的事务压下来,才几日,他便忙得焦头烂额,只好捏着鼻子来找章简。

严律身后跟着两个殿头,二人面上敷着厚厚的香粉,手中拎着木盒。

闯入屋内,严律愣是退了半步,嫌恶地扇了扇袖子。目光落在章简黑紫交加的脊背上,他唇边又勾起笑意。

“文约啊,你怎么舍得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他翘着脚坐下,慢悠悠地开口,腔调拉得又长又尖,“啧啧,打成如此模样,干爹也该消气了吧?你说你,平日里最是贴心,从不惹祸,谁知一惹便惹了个大的。只求此事早日了结,千万不要牵连到干爹才好!”

章简只穿了半边衣裳,给那小黄门使了个眼色,等人离开,他才从榻上起身,继续穿另一半。

每动一下,背后的伤口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冷汗瞬间便浸湿了里衣。他却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脸,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严都知有事?”

“啧啧,要我说你什么好呢?文约啊,你可真是个蠢货!”

严律举着团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冷哼道,“你既瞧见了刺客,便不得不管;既管了,便成了你的事;你的事,便是干爹的事。他又如何能不管呢?换做是我……哼!任凭她叫破喉咙,我也不会出去瞧上一眼。”

他似是真心劝诫,又不忘卖弄智慧,语重心长道:“人各有命,这宫里的花儿今日开、明日败,也不知能有几日红。须得保住大树,才有荫凉可乘。你呀,武功厉害,可若论起这人情世故,却是远——远——在我之下啊!”

团扇轻晃,风掀起一股浓烈的脂粉香,章简露出了淡淡的笑。

他自然不能说出干爹命他暗中盯着万昭仪的密令,只能由着这小人耀武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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