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帘先前堪堪垂地,然而夜莺话音一落,它们无声向下,一层搭过一层,将尸体掩埋。

夜莺直愣愣地坐着,鸱鸮犹豫片刻,从后面抱住了她。

“是因为火车吗?”

夜莺摇了摇头。

“你认识联络员多久了?”

夜莺沉默地望着层层叠叠的纱帘,半晌,伸出一只手,让鸱鸮把她扶了起来。她没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自顾自说:

“计划有变,我带你走另一条路。”

她看了一眼窗外,“这里也不能留了,我们走。”

窗外也蒙着一层纱,看不出天色明暗。

门口处有疾风来。鸱鸮先神色一凛,扑向那边,追杀者的残影从门框上空略过。楼道忽然全部暗下去,看不见追杀者的样貌,只能看见门。

不知何时只剩下一半的门。

门只剩下上半边。

外面的东西一会儿只是推门,一会儿竟发出野兽般的吼叫,根本分不清是什么。鸱鸮守在门口,里面夜莺试图寻找一些遮挡物回来,但只能找到另一块门板,比现有的还大一圈,根本立不起来。

“他要进来了!”鸱鸮喊。

说话间门口处整个炸开,墙皮砖屑飞散,两人只能向后撤退。

窗户外正对着有几百阶的陡峭楼梯,几乎笔直向下,他们相携着往下跳,在另一栋楼的楼顶天台处落地。风声呼啸,身后脚步声如形随形,鸱鸮拉着夜莺绕进楼层,从窗口跃至相邻楼的走廊,如此反复。等一整排楼都跑遍后,他们最后一次从天台上一跃而下,落地后只踉跄了几布,重新拐回了林荫道。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已经不见了。

*

追击停止后,夜莺先停住脚步,再一回头,险些撞上一堵水泥墙。他们来时走的路已经全然消失了,只剩一块漆黑高墙,横在那里与他们对视。

鸱鸮攥紧了她的肩膀。

夜莺把侧脸在墙面上靠了几秒,再次看向前方。

那里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小道,和身后的墙一起组合成了一个小丁字路口,每条道宽度只容最多三人同时通过。三堵拔地而起的墙把他们团团围在中间,周围是漏出的风。

前方小道里,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还有人。”夜莺敏锐地轻声道,“不过不用跑了,继续走。在这里他们看不见我们,只要别正面撞上。”

说话间又有个人影在另一个方向闪过,她便带他朝第三个暂时无人的岔口走去,步伐飞快。期间夜莺抬头几次看向上空,只见天空灰蒙蒙的,时不时有动物发出耸人的怪声。

前方的墙黑漆漆一片,像是在尽头合上了,又像是变成了一个盒子,把人装在里面。

鸱鸮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联络员死了。”夜莺声音很低地回答,“她没办法安排你直接上车,得先去找车票。”

“车票?”

“在红院。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鸱鸮摇头。

夜莺伸手拍鸱鸮挽着的她的手臂,笑了笑。又走出了有十几步后,鸱鸮忽然道:

“刚刚坠落的时候,我看见你的刺青了。”

夜莺停了步。她转过身,审视地看着鸱鸮。

“我没有刺青。”

“你有,也在背上。”

在背上。夜莺侧过脸,只见后面的墙身俨然化为一面连绵不断的镜子。斗篷飞散开,她把单薄的裙后领往下一拽,那里果然有墨水印。暗色的翅,闪亮的眼睛,尖的喙。一只真正的夜莺。

烫手一般,她缩回了手。墙镜也随即消失了。

“这样看来,暗杀对象不仅是你,还有我。”她神色不明地说,“可我在他们视线里时没人动手:在看到刺青前,他们也不知道具体要杀谁。”

暂离了追杀,夜莺又选择自己下地走了。

她的体力时好时坏,如今半边身子蹭在墙上,在寂静里发出突兀的摩擦声。

“你还是靠着我吧,”鸱鸮终于看不过去,把她手臂搭在自己脖子后,半撑着她往前。她的手臂带一种可怕的柔软,握起来像是没有骨头,也没有关节。

夜莺抬起头,看向墙壁遮挡不住的上空。

那里原本是许多虚无缥缈的高楼,但走着走着,全都变成了树木。他们这是已经出了城了。

“看见那个红色的小点了吗?”夜莺指给鸱鸮看,“那里面就是红院。”

红院的影子越来越大。

那是一片红色的低矮建筑,从左到右一圈低矮的门,都紧闭着。夜莺在离他们最近的一扇上敲动,节奏清晰,如同暗号。

敲了几下,门无声滑开,她回首对鸱鸮一点头:进来。

门内是另一条暗红色的小走廊,上面油彩斑驳。夜莺无声息地走在前面,血淋淋的手臂幅度很小地一甩一甩,但血已经干了。走廊越往内越开阔,天花板漆黑,不知道哪里来的亮光,照亮了地上的影子。屋顶高耸,他们停住脚步,面前屋子形成盆地样的巨大圆形,四面八方都有楼梯通往底下,那里又有一片红洞洞的小门。

鸱鸮下意识拉住了夜莺的手腕。

他们相携着缓缓下行,许久才至底端。

到了下面,才见到那些红色小门是半透明的玻璃,里面人影攒动。鸱鸮站着望风,夜莺蹲下身,在几个小口前反复敲弄。

一扇门飞快地打开,里面有人道:

“早上好,……小姐。”

“早上好。”她低声说。

“现在就去吃饭是不是太早了?”里面又问。她没回答,安静地等着。

暗号对完了。夜莺等了几秒,伸手进去,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两枚薄薄的硬币。

她小心地把它们收起来,直起身子,对鸱鸮示意可以走了。

然而地面上影子在摇晃,她的一条,鸱鸮的一条,她的……不对。夜莺惊愕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心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她仓皇转头,对上了对面玻璃里另一双眼睛。

血肉褪去,没有了皮肉和组织,两个空洞的骷髅。

骷髅站在墙后面,离他们有近一米的距离,眼睛黑洞洞的渗人。夜莺轻轻掐了鸱鸮的胳膊,后者立即转过头来,三人六只眼睛安静对视着。半晌,骷髅眼眶里重新有了眼珠,从玻璃后面不见了。

她这才觉得后怕,双腿一软,险些跌到鸱鸮身上去。

他沉默着扶住她,快步往楼梯处走。夜莺裙摆被撕得很不整齐,飘动起来像淅沥沥的滴血,但楼梯却比来时更陡了。

爬到靠近顶端的时候,她忽然取出一枚硬币,塞进了鸱鸮的口袋里。

“车票?”

“你拿一个。”她小声说,“免得稍后被分开了。”

“可是我不知道火车往哪边开。”

“你会知道的,找你的21号。”

夜莺手握紧了楼梯扶柄。

她想起方才见过的眼睛,感到远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砸玻璃,不敢回头,用手推着鸱鸮继续一路向上,急迫地要离开这个地方。急迫感越走越强烈,最后两人不知不觉飞跑起来,一路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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