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那封“三百亩果园”的帖子,又来了。

这回更直接:邀他休沐日过府一叙,“看看园子”。据说就在洛阳附近,是和本地的豪强合作开的。

······听上去就家大业大,关系复杂。同僚却挤眉弄眼。

“相看!这就相看了!淮南三百亩果园,女郎是家中独女,听说生得······咳,你自己看去。”

博士那句话,此刻就摆在眼前:这家人,厚道,还是不厚道?

隔着帖子,看不出来。青柴得亲自去一趟。

看那果园怎么管雇工,看果子烂不烂在地里,看那家人对待下人的脸色,看他们说话的口气。

若是厚道人家,再谈其他。

若为富不仁——他想起爹娘给田主种了一辈子田,一个“勤谨”就打发了——若是那样的果园,他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进那个门。

去之前要做些准备,青柴用了许多法子打听。

认识的在洛阳的淮南人。青柴打听程氏豪强在淮南的风评。

虞婆果林里和青柴相熟的常客,那就多了,卖浆的,卖酒的,卖茶的,卖果子的,卖力气的······青柴打听程家怎么管果园的雇工。

还有就是格物院的同僚,往年外售驱虫药水,账上、嘴里,都有数。青柴打听对方来人平日的行事做派。

三路问下来,拼出个大概。

程家的园子,是帖子里那位女郎的曾祖父手上起的家。

淮南人说起那位老人家,语气是敬的。

“那位当年也是给人当雇工的。在姜家一个管事的私园里做工,整整三年,没摘过主家一个果子,没折过一根枝条,连监工都不管他。别人摘,他不摘。满园做工的都笑他傻——摘一个谁看得见?”

“后来呢?”

“后来姜家要给全县的灌渠让道,准备把成片的老果园拆卖了,就近移植到附近的人家。姜家管事知道这个消息,谁都没言语,先找了老人家。”

淮南人兴奋地比划,像是在说自己祖宗的故事。

“老果树不便宜的,老人家攒的钱不够,是管事作的保——最后商量,他侍弄果树,但出息和姜家对半分。十年后,他开始有自己的园子了。”

“一开始很小,后来一代代积攒,就大了。”

传到第三代,二十亩成了三百亩,族里还有其他营生。

雇工用常年工,工钱按季清,不拖欠——这一条,众口同声。

还有说法一致的,就是监工严。

“严到什么程度?”

有人说规矩大,园子里掉一根枝条都入册。

也有人说鞭子快。

青柴盯着“鞭子快”三个字,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

祖上自家挨过饿,现在过得好了,怎么又对挨饿的人挥鞭?

还是说,正因为他们是从挨饿里爬出来的,才最容不得别人伸手?

光打听只能一知半解,格物院教过青柴,眼见都不一定为实,要长期验证才行。

青柴决定赴约,但心中举棋不定:若看出事来,说,还是不说?

说了,头回打交道,就教人家做人,亲事当场告吹不说,还结仇。

不说,那他去干什么了?相的是人,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塞上,算什么相看。

那就折中吧。

眼睛不闭,话留三分。

休沐日,晴。

两家合开的果园在偃师县,距离洛阳城大概六十里。

青柴请了几日假,雇了车出城,衣裳是新浆洗的,礼也按照相看的礼数备好了。不出挑,但也不得罪人。

车到小果园外,他没急着递帖,隔着车窗先看了一刻。

垣墙高整,沟垄笔直。门口雇工在卸货,一担一担果筐下车,过秤,报数,入册。手脚麻利,没人说笑。

脸色都不差,是吃得饱才养出来的红润。

就是没活气,眼皮都是垂的,没人抬头,没人跟监工搭话,连卸货的号子都喊得有气无力。

青柴心里有数了,打听来的都是真的。

下车,整冠,递帖,进门。

程家待客的正堂敞亮,茶也是今年的新茶,一口回甘。

主君是个精瘦话少的中年人,眼睛也利,上下打量青柴的时候像在验货。主母和气些,问年庚、衙门、俸禄。

青柴恭敬地一一答了。

茶过一巡,对方说女郎在园里,让两个年轻人自己走走。

——

程家女郎眉目姝好,衣裙是新做的,人看着比帖子上写的还齐整。

青柴心里歪了歪,但眼睛却不敢盯着看,只边说话,边去看果园里的景致。

园子是真的好。果树依着缓坡铺开,大大小小的果子也已经陆续挂起来,就是还青涩着。雇工在垄间剪枝、松土,见了主家,垂手让路。

走到园子深处,青柴看见了一个监工。

那监工背着手在林间巡,鹰似的眼睛扫过每一个雇工的手。有个后生直起腰捶背,刚捶两下,监工的竹鞭在旁边木桩上敲了敲,后生赶紧弯回去,继续干活。

青柴脚步慢了,心里不是滋味。那鞭子让他想到大泽乡的监奴和庄客,虽然不至于凶狠,但也是这样。

“贵园的雇工,”他还记着自己来之前定好的原则,斟酌着开口,“监得很紧。”

女郎注意到他眼神的移动,顺着看过去。

“不监紧不行。”

“是。只是工钱不少,又是常年的做活······”青柴斟酌着,不想让语气太冲,“宽和一些,人心是不是反倒稳些?”

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女郎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园子里静,只有枝叶哗啦的轻响。

对方表情淡下来,重申了一遍:

果园,是她家的私产。

“虽然和无主的虞婆果林不同,但有一处却很像。”

“就是园子里的人,三令五申,还是随手摘了果子吃,或者藏进怀里带回家。借口也统一得很:干活这么尽心,吃几个果子怎么了。”

“某家没把他们送官,只是让监工看着,已经很宽容了。”

青柴呼吸一窒。

“穷苦人,总有被日子逼的时候——”

“被逼的?”她打断他,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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