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看了看自己,一身也还算整齐,并不是很脏,问路应当不会被人厌恶,从而被戏耍走不到陷空山。

此时此刻的他非常后悔,在知道当初就应该打破沙锅问到底白佑的家到底怎么走的,否则也不会有今日这般辛苦。

祝余向几个年纪大的老人问路,得到了大同小异的答案,为了省时间,他又问了几个年轻的卖货郎,将信息总结在一起,得到了一条正确率比较高的路。

就算有差异,但是大致方向是绝对没错的。

祝余带着阿灰又走了好多天,总算摸到了陷空山的地界。

越往东走,天越冷,风里带着股湿漉漉的凉意,阿灰冻得直缩脖子,两只灰耳朵在破毡帽底下压得严严实实,缩着肩膀走在祝余后头,嘴里哈着白气。

“祝余哥哥,还有多远啊?我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快了,前头那道山梁翻过去就是。”

祝余扯了扯身上的粗布短褐,这衣裳穿了好几个月,袖口磨得更毛了。

阿灰一听快到了,耳朵支棱起来,脚步都快了几分,可走了没多远又缩回来了,拽着祝余的袖子:“祝余哥哥,我听我娘说,陷空山无底洞的主人是个厉害的大妖,脾气不大好,咱就这么空着手去投奔,人家能收吗?”

“你娘没跟你说你那表亲叫什么?”

“唔……不知道。”

对于阿灰的话,祝余不置可否,所谓的大妖,那是以阿灰这种不入流的小妖怪的视角来看的,但是放在祝余的眼中,什么都不是。

也不知道,这无底洞现在的主人,是白佑什么人?

翻过那最后一道山梁,陷空山的全貌便铺在了眼前。

山不算太高,走势却绵长,远远望去像一条伏卧的灰龙,脊背上覆着冬末残存的枯草与几棵歪脖子松树。

洞口那棵桃花树格外扎眼,这个时节本该光秃秃的,枝头却仍挂着几簇粉白的花,风吹过时花瓣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

阿灰踮着脚往那边瞅了一眼,缩回来:“祝余哥哥,那树成精了吧?你看那花,冬天都不败。”

“嗯,看门的。”

祝余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

两人刚走到山道拐弯处,一根桃枝便从头顶横了过来,枝尖上凝着一层淡淡的粉光,拦住了去路。

桃溪从树干后头绕出来,粉白渐变的卷发被山风吹得飘来飘去,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

“干什么的?”

阿灰吓得往祝余身后一缩,两只爪子攥着他的后襟,灰耳朵在帽檐底下抖了抖。

祝余抬手把阿灰从身后拎出来,往前推了小半步,语气不咸不淡:“投亲。”

“投什么亲?我们洞里没你们这门亲戚。”

桃溪把桃枝往前递了递,枝尖几乎戳到阿灰的鼻尖:“这小耗子精哪来的?”

阿灰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娘说她有个远房表亲在陷空山底下住,让我来投奔……我娘是灰毛耗子,说表亲也在无底洞当差,给地里灵草松土的……”

桃溪手上动作一顿,桃枝收回来几分,歪着头想了想。

给灵草松土的,那说的是灰三爷,洞里确实有这么一号,平时闷不吭声蹲在药园那片地里刨土,除了吃饭睡觉,存在感低得跟块石头似的,但为妖老实本分,从来没出过岔子。

“你等会儿。”

桃溪把桃枝往地上一插,那枝条落地生根,在原地扎出个半人高的篱笆桩子,算是临时看守,自己转身往洞里去了。

阿灰这才敢喘匀气,扭头看祝余,小声嘀咕:“祝余哥哥,她会不会把咱俩撵走啊?”

“撵走再说。”

祝余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打定主意,就算留不下来,那他也要守在附近,等着白佑出现。

正琢磨着,洞里传来脚步声,桃溪回来了,后头跟着个灰扑扑的小老头。

说小老头也不准确,灰三爷化形化得早,人形也收拾得干净,就是天生一张老相脸,灰白头发扎了个小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布短打,腰上系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头叮叮当当响,想是些小铲小耙之类的松土工具。

他快步走出来,先瞅了瞅阿灰,又瞅了瞅祝余,目光在阿灰那对灰耳朵上停了停。

“你说你娘是灰毛耗子?”

灰三爷蹲下来,跟阿灰平视。

阿灰怯生生地点头:“我娘说,她有个远房表兄,早年从南边迁过来的,在陷空山底下给主家种地……”

灰三爷“啧”了一声,伸手在阿灰脑袋上比了比:“你娘是不是左耳朵缺了个小口?”

“对对对!我娘说是小时候偷粮食叫人拿剪子铰的!”

灰三爷拍了下膝盖,站起来跟桃溪赔笑:“桃溪姑娘,这确实是我那远房表妹家的崽。定然是我那表妹出了什么事,才会叫这半大的孩子自个儿摸过来。”

他又看了看祝余,“这位是?”

阿灰赶紧接话:“祝余哥哥是我路上认的!我被一伙人贩子逮了,塞在麻袋里,是祝余哥哥把我救出来的。他人可好了,一路上护着我走到这儿,要不是他,我早就被人炼成丹了。”

灰三爷上下打量祝余。

半大孩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衣裳是路上顺来的旧衫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看着落魄,可那双眼睛沉得很,不像是这个岁数该有的眼神。

不过人家救了自家亲戚的崽,这份情得认。

“桃溪姑娘,”灰三爷搓了搓手,朝桃溪弯了弯腰。

“你看能不能跟姑奶奶禀一声?我表妹家这崽我领回去养着,给口饭吃就行,药园里的活儿我多干些,不白吃。至于这位祝余小兄弟,他救了我家崽的命,能不能也收留下?随便给个差事,劈柴挑水跑腿都行,不挑。”

桃溪抱着胳膊想了想。

按规矩,洞府不收来历不明的妖怪,可灰三爷是洞里的老人了,从来没开过口求人,头一回张嘴,还是为了自家亲戚,这面子不好驳。

再说了,姑奶奶最近心情不错,三太子隔三差五来一趟,带些吃食衣裳,姑奶奶脸色比从前红润了,说话也多了些笑模样,这时候去禀事,挨骂的概率小。

“等着,我再去说一声。”

桃溪这回走得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后头跟着榴花。

榴花是贴身侍女,说话比桃溪管用,她打量了灰三爷和阿灰两眼,又看了看祝余,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阿灰嘴碎,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说到祝余背着他走了半条山道的事,榴花嘴角动了动。

“行了,跟我进去吧,姑奶奶说了,灰三爷的亲戚,可以留下。至于这位……”

榴花看了祝余一眼:“姑奶奶要亲自见一面。”

祝余面上不动声色,跟着榴花往里走。

洞道弯弯绕绕,萤石嵌在石壁上,光线温温吞吞的,越往里走水声越大,潮气越重。

他一边走一边暗暗记路,到了会客的石厅,榴花让他站在屏风外头等着。

屏风后头有人,听动静正在喝茶,杯子搁在石桌上的声响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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