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郊长生寺。
此时不过辰时，寺内游人并不算多。庙宇禅房重重叠叠，小山流水间，繁茂树丛掩映着青砖红瓦。寺内香火缭绕，钟声幽远，有僧侣诵经的声音寂寂传来。
钟罗琦双手合十，微阖双眼，正跪在大雄宝殿正中的蒲团上许愿。泮雪侍立在一旁。
世人心有所愿时，常来神佛处跪拜，然而得偿所愿者总是寥寥。
外面传闻长生寺许愿灵验，因此香火总比别处旺盛些，寺中收到的各类供奉也多。
然而等到心愿达成，到底是天命使然，还是人为努力，其实愿主也未必真能说清。
说来求神拜佛，或许只是为了求一分心安。
钟罗琦常来长生寺。
本来，钟老爷常经由寺院僧侣施粥、接济城中老弱病残。长生寺中供奉的沉香，更是钟记出品。
桩桩件件，钟府与长生寺的关系就密切起来。
钟老爷带她来了几年，手把手教她如何处理施粥接济的事宜、如何对接沉香贡品的品质数量——不错，钟府虽为长生寺提供许多钱银，但是上贡的沉香，也是要向长生寺收钱的。
钟罗琦也对这里分外熟稔。
寺中主持、僧侣虽未必人人认识，但也都知道钟府大小姐常来。
今日来此处跪拜祈福，并非她全然指望神佛。
只是有时唯有跪在此处，人才能知道自己真实的心愿。而一旦心愿明确，许多无关痛痒的情绪便会自行消散。
长生寺内，钟声隐隐，诵经声平和，总能让人繁杂的心绪平复。她平日若有心事，也爱来此处走动。
今日早早过来，一是祈愿全家平安，二是来求姻缘签。重生之后，她最忧心处不过这两桩。
前几日在钟记偶遇司华清和祝宛凝，更是让她心有惊疑。
原本她以为避过中秋的初遇，便不会与他们有什么交集。
而经此偶遇，虽然他们二人并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但会不会带来新的变数？
这一世的姻缘大事，能经由神佛得到一个指引吗？
她许完愿，重新戴上幂篱，才来到殿侧请好签筒，举起那苍黄竹筒，又深深鞠躬。
重新跪回蒲团上，她心中默念：“信女钟罗琦，不知为何重生到此时，既然苍天怜悯，便求给个指示。此生姻缘，当在何处？”
经历一世爱恨情仇，再多贪嗔痴都会消散许多，只留下恰如其分的平静。她心中此生的好姻缘，不求富贵，但求互相扶持，少有波折，白头到老。
不知这平淡心愿，最后能否达成？
念罢，钟罗琦便摇动手中签筒。然而竹签似乎摇不出来，她皱起眉来，直直摇了半晌，才终于摇落一只。
俯身拾起，见那竹签上端正小楷写着：“上上裴航遇仙。”
裴航的故事她在话本里看过。
传说唐代长庆年间，有位叫裴航的秀才，在经过蓝桥驿时，向路遇的老婆婆讨水喝。老婆婆于是叫出一位名唤云英的女子，让云英递水给他。
这位云英雪肤花貌，又气质出尘。裴航一见钟情，当即就想求亲。
然而那老婆婆要他以玉杵臼为聘礼，为云英捣药百日，才能应诺这门婚事。
裴航因此费尽周折，耗尽身家，买下玉杵臼，昼夜不停为云英捣药。
月宫中的玉兔也为他的真挚感动，每日偷偷来帮他捣药。
后来，婆婆终于答应了婚事，而裴航和云英生活幸福，一起成了仙。
她看过许多不同话本，其间裴航的故事细节各有不同。有说他去仙宫寻药的，有说他跋涉千里去找玉杵臼的……总体大抵如此，不过是男子以执着打动了心上人。最终郎情妾意，生活美满。
而她求到此签，又是何意？
钟罗琦便行去殿侧解签。
今日负责解签的僧侣，看去年纪四十出头，眼神明亮深邃，似乎还含着点笑意。明明是坐在桌后的姿态十分随意，却显出种泰然沉静。
她还回去签筒，又递上那只竹签：“师父，今日我来求问姻缘，抽到这只，还请解签。”
僧侣接过一看，道：“施主所求，属于上吉，签文道是，嗟子从来未得时，今年星运颇相宜，营求动作都如意，和合婚姻诞贵儿。”
“此签意为，虽然过去可能并不顺利，但现在开始，运势将会好转，特别于姻缘一道，无论所求为何，几乎都能达成心愿。过往虽然不顺，也不必太过挂心。而应该把握时机，不再错过前程。”
这便是叫她不要太挂怀往事，而应把握当下了。
不论所求为何，都能达成心愿吗？那她方才所许，也该得偿所愿？
都说长生寺求签很准，虽此话无法验证，但抽到上上签总归是个好兆头。钟罗琦心下稍定，戴着幂篱微微颔首。
但愿一切真如此签所述，钟府平安，她此世得享良缘。
那僧侣又扬起个微笑，道：“先在这里恭喜施主，祝你早得良婿，结百年之好。”
钟罗琦侧头朝泮雪一点，那丫头会意，立刻取出个小荷包递来。
她道：“谢师父为我解惑，一点供奉，聊表心意。”
僧侣笑呵呵点一点头，也不细看，直接收进桌下的功德箱，动作十分熟练。
解完签，钟罗琦正待走远，却见一男一女并肩进了大雄宝殿。
那女郎穿着绯红绫罗裙子，苏绣蝴蝶点缀明珠滚满了衣襟，行走间光华摇曳，更衬得她的容貌娇艳、神采飞扬。
男子穿银灰色密织祥云纹的锦袍，仅以玉璧高银冠束发，丝帛腰封染着青绿山水，反而比名贵玉带更显出些飘逸绰约。
正是祝宛凝和司华清。
旁人眼里或许正是一对出尘璧人，钟罗琦却心生惊恐，仿佛遇见罗刹。
她心跳如擂鼓，赶紧往后避开几步，倚靠在一根柱子后，让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易被忽视。
好在随着时间过去，殿中人渐渐多了起来，她的位置并不显眼，祝宛凝此时没注意到她。
怎么才许完愿，又碰到他们？
她正思索着，怎么溜出去比较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便见祝宛凝朝着殿侧行来，竟似要来求签。
她要问什么？她会求到什么？
心头突然升起许多好奇，暂时压过了惊惧，也停住了她逃开的步子。
总归她今日依然戴了幂篱，所穿不过时下流行的桃花白素娟罗裙。衣料并不贵重惹眼，花样也不十分别致。
若是走在城中，这样穿的年轻女郎应当不胜其数。
重生以来，她与两人不过在钟记见了一面。想来只要小心些，他们也不会认出她，不会有旁生枝节。
虽然不想与二人有什么交集，但与他们相关的事情，知道得多些，反而有更多求全的把握。
她很快下定心意，顺势转身，找了个一旁最近的罗汉像，在前静立，双手合十，佯装默许心愿，实际上却在留意祝宛凝和司华清的动静。
注意力一旦集中，那窸窸窣窣的名贵绫罗摩擦声、环佩碰撞的叮当声、他们二人交谈的声音……即便伴着一阵阵的钟磬声，也很容易分辨。
“师傅，今日我求姻缘前运，来找您请签筒。”
是祝宛凝的声音。
她的声线其实十分甜美娇媚，易于辨认，或许是鲜少被人拒绝的缘故，更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与理所当然。
这声音听在钟罗琦耳中，却觉既恨又怨，终身难忘。
那僧侣含笑应了。
接下来便是一阵衣袖簌簌的摩擦声，行走间柔软丝履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摇动竹筒时传出的叮当声……
明明只该是片刻。钟罗琦一面留心听着，一面心中默数，却觉得仿佛已是一年。
终于“当”一下竹签落地。
“看看你今日求得了什么？”男子的声音清越，正如玉石相撞，似乎还带了点宠溺的笑意。
上一世，他对她说话时也常常如此。
可笑她那时还以为这是什么珍贵的心意，是独一份的情绪与默契。
接下来的片刻却无人应声，一片安静。
难道祝宛凝的签文不好？
终于她的声音又传来，却是一声冷笑——
“区区签筒，也敢论我的姻缘？我倒是要看看，我的姻缘到底是你这死签筒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钟罗琦简直能想到她那脸上肆意的冷笑，张扬的，带着几分愤怒与狠意。
接下来便是“啪”一声，整筒签筒被用力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霎时间，整个大雄宝殿都安静了。有人在往外走，也有人在一旁默默看着。
也不知司华清是否小声许了殿中僧侣什么赔礼，在祝宛凝继续发作之前，钟罗琦只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将签筒收了，又说“贵人息怒，这签筒早已老旧，实该换了，未料今日冲撞了贵人。小僧这便请主持亲将寺中开了光的玉如意送来，为贵人增添福运。”
钟罗琦心中一哂。
她从小旁观父亲做生意。父亲平日里无论在掌柜下人面前多么威严体面，偶尔遇着不讲理的主顾，也常常只能带着笑赔小心。
到了这种时候，莫说开门赚钱，只能说少亏当赚，但求不影响后面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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