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的血顺着金砖的缝隙流淌,渗入地面,渗入那些她从未注意到的符文之中。那些符文雕刻在太和殿的地面上,被一层薄薄的金粉覆盖着,平时根本看不出来。但当肃王的血流进去之后,符文开始发光——先是暗红色,然后是血红色,最后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整座太和殿都在震动。
“不好!”谢云归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这是血祭大阵!他用自己献祭了!”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反应,地面上那些符文就像活了一样开始蔓延。它们从太和殿的地面爬上墙壁,爬上柱子,爬上穹顶,将整座大殿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法阵。空气变得黏稠而腥臭,温度急剧下降,殿内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符文散发出的血红色光芒。
“退!所有人退出去!”顾倚舟大喊。
北境铁骑和文武百官争先恐后地往外跑。沈清辞也往外跑,但她跑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野兽的声音,而是一种来自地狱的、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和殿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普通的裂开,而是像一张巨大的嘴一样,从中间向两侧裂开。裂缝中涌出浓稠的血红色雾气,雾气中有一个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成形。
先是两只手——不,是两只爪子。巨大的、血红色的、长着锋利指甲的爪子,从裂缝中伸出来,扣住地面的边缘。然后是头——一张扭曲的、没有五官的、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的头。然后是身体——三丈高的、浑身覆盖着血红色鳞片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身体。
血魔。
肃王用自己的命,召唤出了一头血魔。
沈清辞在沧澜书院的藏书中见过关于血魔的记载。那是上古时期的一种邪术,用大量生灵的鲜血和怨念作为祭品,从地狱中召唤出这种没有灵魂、没有理智、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怪物。血魔的实力取决于祭品的数量和品质——肃王用的是他自己的血,一个金丹期修士的全部精血,加上太和殿地下埋葬的数百年来无数冤魂的怨念。
这头血魔的实力,至少在元婴期以上。
“天哪……”萧逸尘站在殿外,看着那头从裂缝中爬出来的血魔,脸色白得像纸,“这是什么怪物?”
“血魔。”卫惊澜的声音也在发颤,“我爹的笔记里记载过这种东西。一百年前,南疆有一个邪教用三百人献祭,召唤出一头血魔,屠了三个村子,最后是七个金丹期高手联手才把它消灭。”
“七个金丹期?”萧逸尘看向沈清辞,“我们只有小师妹一个金丹期。”
“还有我。”顾倚舟拔出长剑,银白色的铠甲在血红色的光芒中格外醒目,“我虽然是筑基巅峰,但我的剑能伤到它。”
“还有我。”谢云归走到最前面,素白的长衫在血雾中飘动。他手中没有剑,但他的气势比任何一把剑都要锋利——元婴期,而且不是普通的元婴期。
沈清辞第一次看到谢云归出手。以前她只知道山长的修为深不可测,但深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此刻,当谢云归站在血魔面前,浑身上下散发出那种让人窒息的威压时,她终于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山长的修为,至少在她母亲之上。
血魔从裂缝中完全爬了出来。它站在太和殿前,三丈高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空。它没有眼睛,但它的头在不停地转动,像是在用某种沈清辞不知道的方式感知周围的一切。当它的头转向沈清辞的方向时,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恶意锁定了自己——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针对所有活着的、有血有肉的生物。
血魔张开了嘴。那张嘴里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只手在挥舞,无数张嘴在尖叫,无数双眼睛在哭泣——那是被它吞噬的冤魂。
“所有人退到百丈之外!”谢云归喊道,“金丹期以下的人不要靠近!”
北境铁骑和百官们拼命往后跑。萧逸尘被卫惊澜拉着跑,三师姐被二师姐拉着跑,连那些平时威风凛凛的将军们都在跑——没有人不怕死,面对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逃跑不是耻辱,是本能。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只剩下五个人。
谢云归站在最前面,素白长衫在血雾中飘动,像一面旗帜。顾倚舟站在他左侧,银白铠甲反射着血光,长剑横在身前。沈清辞站在他右侧,天问剑的金色光芒在血红色中格外醒目。卫惊澜站在沈清辞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短剑——他没有退,因为他爹的笔记里写了血魔的弱点,他需要把这些告诉沈清辞。萧逸尘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铜匣子——他没有退,因为他爹留给他的遗物里有一件东西,也许能帮上忙。
“七师兄,血魔的弱点在哪里?”沈清辞问。
“脊骨。”卫惊澜说,“它的脊骨是支撑它身体的核心。只要斩断脊骨,它就会失去行动能力。但它的脊骨被鳞片覆盖,普通刀剑砍不动。”
“天问剑能砍动吗?”
“能。天问剑是上古神兵,什么都能砍动。但你要靠近它——它的脊骨在背部,你需要跳到它背上去。”
沈清辞看了一眼血魔的背部。三丈高的怪物,背上覆盖着厚厚的血红色鳞片,鳞片之间不断渗出黑色的脓液,散发着刺鼻的臭味。要跳到它背上去,首先要穿过它那双巨大的爪子和那张能吞噬一切的嘴。
“我来吸引它的注意。”顾倚舟说,“你趁机绕到它后面,跳上去。”
“太危险了。”沈清辞摇头,“它的爪子一下就能把你拍成肉饼。”
“所以我不会被它拍到。”顾倚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打了十年仗,什么样的敌人都见过。”
“你没见过这种东西。”
“今天见了。”
沈清辞还想说什么,顾倚舟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点,银白色的铠甲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血魔感知到有东西靠近,巨大的爪子朝残影拍去——轰的一声,地面的青石板被拍得粉碎,碎石飞溅。但顾倚舟不在那个位置,他在残影的左边,已经绕到了血魔的侧面。
长剑刺出,剑尖刺进血魔的脚踝。血魔的鳞片很厚,长剑只刺进去一寸就卡住了。但这一寸足够了——血魔感觉到了疼痛,它低下头,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看”向顾倚舟。
“来啊。”顾倚舟拔出长剑,又刺了一剑,“来追我。”
血魔被激怒了。它放弃了对其他人的感知,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倚舟身上。它迈开巨大的脚步,朝顾倚舟追去,每一步都踩碎地面的青石板,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
顾倚舟在广场上奔跑,左躲右闪,像一只灵活的燕子。血魔的爪子一次次拍下来,一次次落空。地面的碎石越来越多,灰尘越来越浓,但顾倚舟的身影始终在灰尘中穿梭,从不被击中。
“现在!”谢云归喊道。
沈清辞冲了出去。她绕到血魔的背后,天问剑的金色光芒在血雾中划出一道弧线。她踩着血魔的尾巴——那条尾巴粗如水桶,长如巨蟒,正在不停地甩动——跳上了它的后背。
脚踩在鳞片上,滑腻腻的,像是踩在涂了油的冰面上。沈清辞用天问剑刺进鳞片的缝隙,稳住身形,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血魔感觉到了背上有东西,开始剧烈地甩动身体。它不再追顾倚舟,而是疯狂地扭动,想把背上的东西甩下去。沈清辞差点被甩飞,她死死抓住天问剑的剑柄,指甲嵌进剑柄的缝隙里,手指被磨得鲜血直流。
“坚持住!”谢云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双手结印,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手中射出,击中了血魔的头部。血魔的动作慢了一瞬——谢云归的封印术在影响它的感知,让它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一瞬,对沈清辞来说足够了。
她拔出天问剑,用尽全力,刺进了血魔脊骨的缝隙。
剑身没入鳞片,刺进骨头的缝隙。血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身体猛地一弓,想把沈清辞甩下去。但沈清辞没有松手,她双手握住剑柄,将全身的灵力注入剑身,然后——用力一划。
天问剑的剑刃沿着脊骨的缝隙,从颈部一直划到腰部。
血魔的脊骨被斩断了。
它的身体僵住了。那双巨大的爪子悬在半空中,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仰望着天空,那张布满利齿的嘴张开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塌。
不是倒塌,而是崩塌。血红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剥落,化作血水。黑色的脓液从裂缝中涌出,在地上汇成一条条黑色的小溪。三丈高的身躯像一座被掏空的山,从内部开始坍塌,越来越矮,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滩血水,渗入地面的裂缝中。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恢复了平静。
血雾散了,符文暗了,地面的裂缝合拢了。
只剩下满地的碎石和一滩正在蒸发的血水。
沈清辞跪在血水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上全是血——不是血魔的血,是她自己的。手指被剑柄磨破了,指甲断了两根,掌心被鳞片划出了好几道口子。但她没有感觉到疼,她只感觉到累,累得想躺在地上睡一觉。
“小师妹!”萧逸尘跑过来,把她扶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沈清辞靠在他身上,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顾倚舟也走了过来。他的铠甲上全是灰尘和血渍,脸上也多了几道伤口,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他看着沈清辞手上的伤,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帮她包扎伤口。
“下次别这么拼命了。”他说,声音很低。
“你不也一样?”沈清辞看着他脸上的伤口,“你被血魔的爪子擦到了?”
“没事,皮外伤。”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云归走过来,看了看血魔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太和殿。太和殿在地震中受损严重,屋顶的琉璃瓦掉了一大半,柱子出现了裂纹,墙壁也有几处塌陷。但主体结构还在,还能修。
“血魔虽然被消灭了,但肃王用自己献祭留下的怨气还在。”谢云归说,“需要做一场法事超度,否则这些怨气会慢慢积累,以后还会出问题。”
“这件事交给我。”卫惊澜说,“风雨楼有专门超度亡魂的法师。”
谢云归点了点头,转身朝养心殿走去。
“皇上还在等消息。”
天亮的时候,京城终于安静了下来。
北境铁骑接管了京城的所有城门和主要街道,禁军被缴械后关在军营里等待发落。肃王的党羽们有的被抓,有的逃跑,有的自杀,没有一个人敢反抗。那些在拥立书上签字的官员们瑟瑟发抖地跪在家里,等着朝廷的处置。
太和殿前,工部的人已经在清理废墟了。血魔留下的血水被太阳一晒,蒸发得干干净净,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层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的伤疤。太和殿的修复工作要持续至少半年,这半年里,朝会只能在偏殿举行。
皇帝被转移到了乾清宫。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熬药的熬药,针灸的针灸,忙得脚不沾地。沈清辞的青鸾血脉起了关键作用,皇帝体内的毒素被逼出了大半,但还有一些残留,需要时间慢慢清除。太医院院正说,再调养一个月,皇上就能下床走路了。三个月后,就能恢复处理朝政。
太子守在乾清宫外,一夜没合眼。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肃王死了,禁军投降了,京城平定了,但他的父皇还在病床上,他的母后还在坤宁宫里受惊未愈。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的亲叔叔。
顾倚舟从北门进来,走到太子面前。
“殿下,肃王被关在天牢里。”
太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还活着?”
“还活着。他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但那毒药放太久了,药效失效了,只毒死了他几颗牙。”顾倚舟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军务。
太子沉默了很久。
“带我去见他。”
天牢在刑部的后院,是一座阴森森的石头建筑。地上一层,地下两层,关的都是重刑犯——谋反的、杀官的、灭门的,都是些罪大恶极的人。肃王被关在地下二层,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牢房很小,只有一丈见方,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栅栏。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有一个粪桶,空气中弥漫着臭味。
肃王坐在稻草上,身上的龙袍已经被扒掉了,换上了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有血迹——那是他自己咬碎牙齿时流的血。双手被铁链锁着,双脚也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头嵌在石墙里,活动范围不超过三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太子,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认输,而是一种释然——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景宸,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因为毒药烧坏了他的嗓子,“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
“我是来替父皇问你的。”太子站在铁栅栏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叔,“你为什么造反?”
肃王靠在墙上,歪着头看着他。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他又笑了,“因为我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父皇把皇位传给你,不给我。”肃王的声音突然提高,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我是他的亲弟弟,我比他年轻,比他聪明,比他懂治国。他凭什么不传给我?就因为他比我早出生几年?”
太子沉默了。
他看着肃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但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愤怒和不甘,还有深深的委屈——一个从小活在哥哥阴影下的弟弟,一个永远被忽视、永远不被重视的皇子,一个渴望被认可却永远得不到认可的人。
“你错了。”太子说,声音很轻。
“我错了?”肃王冷笑,“我错在哪里?”
“父皇不传位给你,不是因为不爱你。”太子说,“是因为你不适合当皇帝。”
肃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适合?”他盯着太子,眼神像要吃人,“我怎么不适合?”
“你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听不进逆耳忠言,容不下不同意见。你当肃王的时候,封地的百姓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搜刮民脂民膏,修建王府,养私兵,结交江湖势力。你以为父皇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因为他念着兄弟情分,想给你留一条后路。”
肃王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太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肃王的心里,“你以为你收买禁军将领的事父皇不知道?你以为你在朝中安插眼线的事父皇不知道?你以为你和璇玑阁勾结的事父皇不知道?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想撕破脸。他一直在等你回头。”
“回头?”肃王笑了,笑声凄厉,“我怎么回头?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做了那么多的事,你让我回头?我回头了,你们会放过我吗?”
“会。”太子说,“只要你放下武器,向父皇请罪,父皇说了,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然后呢?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让我在这又臭又脏的牢房里度过余生?”肃王猛地站起来,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他冲到铁栅栏前,双手抓住栏杆,眼睛死死盯着太子,“景宸,你告诉父皇,我不需要他饶我不死。我萧景琰,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
太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肃王退后几步,靠在墙上。他从嘴里抠出一颗牙齿——那颗牙齿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药丸。毒药没有失效,他刚才咬碎的那颗是假的,这颗才是真的。
“景宸。”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你是个好孩子。比你爹强。”
“皇叔——”
“帮我转告你父皇,我对不起他。”肃王把药丸塞进嘴里,咬碎。
这一次,毒药没有失效。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乌黑。嘴角涌出黑色的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慢慢扩散。他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下去,最后坐在地上,头低垂着,再也没有动。
太子站在铁栅栏外,看着肃王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肃王带他去打猎,教他射箭,给他讲边塞的故事。那时候的肃王,意气风发,豪迈不羁,是他最崇拜的皇叔。
后来,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朝中的权力斗争越来越激烈,肃王变了。他开始拉帮结派,开始收买人心,开始觊觎那把龙椅。权力像毒品一样,一旦沾上,就再也戒不掉。
“皇叔。”太子轻声说,“安息吧。”
他转身走出天牢。
外面,阳光刺眼。
沈清辞站在天牢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水囊。看见太子出来,她把水囊递过去。
“殿下,喝点水。”
太子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还给她。
“沈县主。”
“殿下请说。”
“你觉得我适合当皇帝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
“殿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皇叔说不适合。”太子苦笑,“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沈清辞想了想,说:“殿下,适不适合当皇帝,不是天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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