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翊骑着驴,从东京城到滑州,走了整整六天。

不是路远——滑州在东京城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不过三百多里。是路不好走。开春化冻,官道泥泞不堪,驴蹄子踩进去拔不出来,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抠泥。再加上萧北翊的骑术约等于零,骑驴对他来说跟上刑差不多,六天下来,两条腿磨得通红,走路都打颤。

赵大锤笑话他:“萧哥,你这骑驴的功夫,还不如我。”

萧北翊瞪了他一眼:“你骑过驴?”

“没骑过。但我觉得我比你强。”

“闭嘴赶路。”

刘二在边军骑马骑了七年,骑驴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他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萧北翊有没有从驴背上掉下来。好在萧北翊虽然骑术不精,但平衡感还行,六天里只摔了一次——那次是驴踩到了兔子洞,连人带驴滚进了路边的沟里。驴没事,萧北翊左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疼得龇牙咧嘴。

赵大锤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三月十三,三人终于到了滑州。

滑州城不大,城墙低矮,看起来年久失修。城门口站着几个懒洋洋的士兵,盘查来往行人,但查得不严,萧北翊他们交了三个铜板就进去了。

城里的景象,比萧北翊预想的要差。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关了大半,几个乞丐蹲在墙角晒太阳,面黄肌瘦,看见萧北翊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刘二皱了皱眉:“子翼,这地方不太对劲。开春了,应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怎么这么冷清?”

萧北翊没说话,带着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姓胡,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三位客官,打哪儿来啊?”胡老板一边倒茶一边试探。

“东京城。来做点买卖。”萧北翊随口说。

胡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三个骑驴来的,衣着普通,不像是做大买卖的。但他没说什么,收了房钱,给了三间房,还送了一壶茶。

安顿下来后,萧北翊让刘二出去打听情况,自己和赵大锤留在客栈里歇脚。

赵大锤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萧北翊睡不着,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滑州。黄河。赵衍让他来,一是查赵明远的贪腐证据,二是看堤坝险情。两件事,都不好办。赵明远是从六品官,他一个平民根本见不着。堤坝的事,倒是可以去看看。

傍晚,刘二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不太乐观。

“子翼,打听到了。黄河水位从正月就开始涨,到现在已经涨了快三尺了。滑州段的堤坝,去年秋天就有人说该加固了,但朝廷拨的银子被克扣了一大半,只修了最危险的一段。剩下的,还是老样子。”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赵明远那边呢?”

“不好接近。他住在城中的官邸,门口有差役把守。我试着跟附近的人打听,没人敢说他一句坏话。倒是有个在州学教书的先生,姓张,叫张子孺,私下里跟人抱怨过赵明远。也许可以找他聊聊。”

萧北翊点了点头:“明天,你先带我去堤坝上看看。赵明远的事,不急,先从外围查。”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带着刘二和赵大锤,出了滑州城北门,往黄河边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道土墙横在眼前。那是黄河的堤坝,高一丈有余,顶上宽约两丈,是用黄土和碎石夯成的。堤坝外面,是宽阔的黄河河面,水流湍急,浑黄的水浪拍打着堤脚,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北翊爬上堤坝,朝河里看了一眼,心里沉了一下。水位确实很高,离坝顶不过三四尺。堤坝的迎水面有多处裂缝,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水,渗出来的水是浑的——这说明堤身已经被水泡透了。

“刘二哥,你在边军的时候,见过这种堤坝吗?”

刘二蹲下来,看了看裂缝,又看了看渗水处,脸色也不太好看。

“见过。在黄河边驻防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上堤巡查。这种裂缝和渗水,说明堤坝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再下一场大雨——”

他没有说下去。但萧北翊听懂了。

“赵大锤,你往东边走走,看有没有其他渗水的地方。”

赵大锤点头,沿着堤坝往东走了。萧北翊和刘二往西走,边走边看,越看心越沉。堤坝上的裂缝不止一处,有些地方的裂缝已经宽到能塞进一个拳头了。渗水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有的在坝脚,有的在坝腰,都是在堤身最薄弱的地方。

走了大约两里地,萧北翊看见前面有一群人,大约十几个,正在往堤坝上堆土袋。这些人穿着破旧的衣裳,面黄肌瘦,干起活来有气无力。旁边站着一个穿皂衣的小吏,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嘴里骂骂咧咧。

“快点!磨蹭什么!太阳下山前不把这二百个土袋堆完,谁也别想吃饭!”

萧北翊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土袋堆得松松垮垮,一推就倒,根本起不到加固的作用。那些民工饿得手都在抖,能堆上去就不错了,别指望堆得结实。

那个小吏注意到了萧北翊,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你是干什么的?”

“过路的。看看热闹。”

“看什么看?没见过修堤啊?走走走!”小吏挥着鞭子赶人。

萧北翊没动,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小吏手里。

“官爷,我就问几句话。”

小吏看了看银子,脸色好了些,把鞭子别回腰间。

“问吧。”

“这堤坝,什么时候开始修的?”

“去年秋天就开始修了。修了几个月,银子花了不少,堤坝还是老样子。”小吏抱怨了一句,大概觉得说多了,赶紧闭嘴。

“为什么花了不少银子还是老样子?”

小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北翊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银子,塞过去。

“上头发下来的银子,七成归了上面,三成到了下面。三成能修什么?买点土,雇几个人,糊弄糊弄得了。”小吏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要是聪明,别在滑州多待。该走就走。”

“为什么?”

小吏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因为这道堤坝,迟早要垮。我是本地人,走不了。你是外来的,能走就走。”

他说完,转身走了,挥着鞭子继续骂那些民工。

萧北翊站在原地,把那块没塞出去的银子收回袖子里。

三个人在堤坝上转了一整天,把滑州段十几里的堤坝看了个遍。结果都一样——裂缝、渗水、松松垮垮的土袋、吃不饱饭的民工。

回到客栈,萧北翊把刘二和赵大锤叫到房间里,关上门。

“你们怎么看?”

刘二先开口:“堤坝撑不过今年夏天。如果上游再下几场大雨,随时可能决口。”

赵大锤也说:“萧哥,那些民工饿得路都走不稳,哪有劲修堤?堤修不好,水来了谁都跑不了。”

萧北翊点了点头。跟他想的一样。

“刘二哥,咱们在滑州存了二百石粮?”

“对。城东有个仓库,去年我自作主张存的。”

“明天开始,用那些粮食熬粥,给修堤的民工吃。”

刘二没有犹豫:“好。”

赵大锤挠头:“萧哥,修堤是官府的事,咱们干嘛要插一手?”

萧北翊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堤,如果没人修,迟早要决口。决口了,死的不是贪官,是老百姓。咱们救不了天下人,但能救眼前这几百个修堤的民工。他们吃饱了,有力气干活,堤坝就能结实一点。堤坝结实一点,下游几十万百姓就多一分安全。”

“再说了,”萧北翊顿了顿,“王钦若要查赵明远的罪证,什么最能说明问题?不是账本,不是人证,是堤坝。堤坝修成这样,银子花哪去了?这是现成的证据。咱们在这里施粥,不是白施,是让民工替咱们看着——等哪天堤坝真垮了,这些民工就是最好的证人。”

刘二和赵大锤对视了一眼,都点了头。

第三天,萧北翊在滑州城东支了一个粥棚,用赤羽的存粮熬粥,每天供应修堤的民工。消息传开,来领粥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个变成了几百个。不光是修堤的民工,还有城里的穷人和附近的村民。

胡老板听说萧北翊在施粥,跑来客栈找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

“萧老板,你在东京城是开火锅店的?”

“对。”

“那你跑到滑州来施粥,图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胡老板记了很久的话。

“图个心安。顺便替上面的人办点事。”

胡老板没敢深问,但他看萧北翊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在滑州的第五天,萧北翊遇到了张子孺。

那天傍晚,他正在粥棚帮忙,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瘦,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他站在粥棚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萧北翊面前,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萧老板?”

萧北翊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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