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心跳……
黑暗中的心跳……这黑暗坚如磐石。
他是菌丝、蠕虫、蝼蚁，只得如此，才可在坚硬中，存活。
这里不是虚空。应该是地府。是苍蔼星陆的地岩、厚壤。
“我感觉是的。但，或许是错的。”他想。
“等等，我感觉？我，有了感觉？”他又想。
断层，碎屑，这里搅拌着最炙热与最冰冷的。这里有瑰丽的沸腾。
他试图移动，钻着挤着，制造出细微空洞，如虾蟹在海底吐出气泡。细洞瞬间塌陷，声音脆得好似指甲断裂。
“想必，是醒来了吧？”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他的。
“谁？”他大惊。他像是触到了锋利的石棱。
暂时无声回应。他不敢动。他心中明白，这不是之前那个循环追问的空旷之声。这个声音是活的，干渴、沙哑。
“我是谁？来自何处？将去何方？此三问，我已答。”他再次自我确认。
这里没有时间。他默数了一百个念头……
“在你还是徐行之的时候，”那声音终于响起，“你身上有六道神识，我是其中一个附骨之蛆……我是那个魔族。”
他不敢动。
魔族又言：“唉……魔族，这是修士起的名。我们本是凡民呢……”
他意识到，这魔族好像一个球形的牢笼，将自己包裹其中。
“那你们，自称什么？”他隐约觉得，此魔族没有敌意，仅是好奇。
球形牢笼似膨胀了些许，又瞬间松了劲，软了皱了，像一方毯子，搭在他身上。
“我们？凡民叫过许多名字，强人、壮士、猛士、豪杰，甚至英雄……但我们自认的名字，我喜欢这个——反抗者。”
“你……是战体？”他的心跳加快了。
“呵！战体，也是修士起的名！”
他似乎一点即透：“你是他们的后裔！玄隐三祖那一代，引诱天下猛士，屠戮或奴役，称你们为魔族，称战体为魔体！”
反抗者似在笑：“魔？哈哈，你们修士，有几个见过真正的魔？我们只是拥有你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凡民，是修士无法吸纳的一支力量！”
他沉默。他记起来，庄烨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凡民，才是令修士们忌惮的力量，只有星火道君知道如何运用这支力量。”
“我的族人，世代为矿奴，”反抗者叹息，“六十多年前，玄隐宗遭袭，矿卫与来敌激战，我与几位同袍趁乱逃了出来，却不知能去何处。你们有宗兵，误认我等是难民，即予些吃食，将我等编入军中。
“哼！可笑啊……我们世代，每一代都在阴暗的废矿洞中，望着转瞬即逝的一缕阳光，密谋着逃亡。殊不知，逃出生天，竟要为压迫我族的宗门而战！”
玄隐宗，竟然还蓄矿奴？他惊愕，却不插话，只静静听。
反抗者的腔调多了几分悲凉：“我的同袍一个个战死。我从未想过逃离，我见过来敌的手段，若被他们抓了去，依然是奴隶。至少，宗兵许了我战后一片土地。
“呵呵呵……你可知我是怎么死的吗？我那天，一人毙敌三百，最后力竭，靠在一个死去的宗兵身上。我死前，还在想，那片地会是什么样的，我会种些啥……一个宗兵来到我眼前，我让他给我来了一刀痛快的。”
“老伙计？”他忍不住插话了。反抗者忽然不讲了。
死寂。
少顷，反抗者平缓地说：“他捅我心口前，啥也没说，只给我磕了一个头。这，算是他叫我老伙计了吧？”
反抗者似布幔，轻了许多，平铺开，话语如深土根须：“我成了孤魂，在附近游荡了许久。我曾回到矿区，看见新的矿卫，补充了更多的矿奴……我最后找到了你，或说，徐行之。”
“便叫他徐行之吧……”他接上话，像是推走了一艘小船。
“是，你不再是他了。”反抗者回应，像是目送了一艘小船。
2
许久，无话，他亦不动。比黑暗更黑的布幔飘起了一角，反抗者问：“你似乎，从未知晓矿奴的存在。”
“我不知。我仅知矿役。”他亦不知自己是否有头部，只摇了摇假想的头。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反抗者收紧了布幔，裹住他，如影，穿梭于巨岩中，止于一处。
这里流淌着一条焚燃地火的紫河，附近的岩壁被熏成血红。
“这是？”他闻不见气味，感不到冷暖。
“我的记忆，族人的记忆……”反抗者的嗓音又沙哑起来。
一队赤身的人，或说，一队仅有皮肤包裹的骷髅，在紫河边敲打着，有岩块掉落，一团粉红的尘雾扩散，骷髅们只偏过脸避让，似不愿吸入那粉尘——那避让的动作仅是习惯，根本毫无用处。
一个骷髅接住那块血红的岩块，红色逐渐流入那层皮肤，大小血管如同新生，蔓延全身，又渐渐淡去。骷髅的手中，留下一块乳色晶石——灵石。
这骷髅转身，爬向一处，将灵石扔进一根管子里。那管子通向外部，震颤着，灵石便运了出去。骷髅再回去敲打，叮叮声淹没在汹涌的地火中。
“那血色岩块，是灵石原矿吗？”他几乎确认，粉色的尘雾，血红色的东西，就是庄烨说的“融斥瘴”！
“对。”反抗者旋转，黑影再次穿梭，停在一个空旷的洞中。顶壁上有一小孔，一缕阳光垂下来，似有无数的手去握，却昙花一现，一切遁入黑暗。
洞穴远方，传来呵斥声、镣铐声、咒骂声、哭泣声、咕哝声……隐约看见了人形轮廓。
“新的矿奴来了，”反抗者平静地说：“都是宗门从官府那里买来的犯人、战俘，有男有女……他们给我们讲外面的世界，有的成了我的族人，有的，呵呵！”
他听懂了反抗者最后的冷笑——那里有着外人看不懂的恶。
“我是个在矿里出生的孩子。”反抗者的冷笑中，有一种尖锐的骄傲。
那些人影中，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多的婴儿啼哭声。
“你所谓的矿役，不过是犯了错被罚的低阶修士。他们在管子的另一端，将灵石切割，再运出矿洞。”反抗者忽然嗤笑：
“修士摸不得原矿，他们的灵根会吸入原矿的瘴气，时间久了，就会成魔。凡民摸原矿，也会成魔，但比成魔的修士更容易——嘿嘿——处理。”
他的心跳竟放缓，接上了话：“所以，凡民的魔死了，就再买新矿奴。矿奴只耗金银。”
“哈哈哈哈哈……你果然懂！”反抗者狂笑。
婴儿的啼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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