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渡的水声,比渡口先撞进耳里。
骡车绕过最后一道山坳,前方林木豁然开开,山脚下横着一条宽河。盛夏水丰,河面被日头照得碎银乱跳,近岸几处浅滩白浪翻卷,隔着老远也能听见拍石的响声。
清响从簪首里冒出一句:“这就是白水渡?”
虞岁晚抬手扶了扶发簪:“商路簿上写着,水急的时候看着发白,渡名大约从这里来的。”
清响听得认真,转眼又被别处的声音引走。前头骡铃一响,它学一声;林中山雀叫了两下,它也跟两下。走到后来,赶车的脚夫频频回头,神情里满是纳罕,总觉得这一路的鸟都格外爱凑热闹。
晏知还看了一眼她鬓边:“它再学半日,怕是连车轴声都要学。”
清响立刻答道:“这个我会。”
话音落下,簪子里果真响起一阵吱呀吱呀的车轴声,连木轮转到缺口处那一下轻磕都学得分毫不差。
前头车夫惊得勒了勒缰绳,回头去看自家车轮。
虞岁晚忍住笑,抬手敲了一下烟青石:“别吓赶车的人。你想练耳朵,挑山雀和蝉学。”
清响小声应下,安分了没多久,又跟河滩上的水鸟学了起来。
白水渡比青涧驿大些。
官道到了这里,一半顺着河岸向西北,一半直通码头。蜀纸、药材、茶砖都要在此换船,岸边停着十余辆货车,脚夫扛着麻包来回穿行,船家在木桩间收缆绳,卖熟食和凉浆的小摊从渡亭一直摆到柳荫下。
虞岁晚刚下车,一阵风从水面吹来,总算把赶路积下的暑气吹散几分。
领队拿着姜家的路牌去问渡船,不多时就折返回来,摇头道:“上游昨夜下过大雨,今早水势涨了两回。渡头说申时前不放大船,咱们先歇一歇,等水色退些再走。”
旁边管渡的中年汉子听见,也上前解释:“诸位莫急,白水看着宽,河心有两道暗礁,涨水时最忌抢渡。等东边那块青石露出水面,我就知会船家备船。姜家的货常从这里走,不会耽误你们过夜。”
他说话利落,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腰间挂着一串木牌,每一块都刻着船号。
虞岁晚问道:“通常要等多久?”
那人抬头看了看河色:“照此刻的水势,一个时辰上下。二位若想歇脚,柳树下那家冷淘不错,旁边还有冰过的甜瓜。等船开,我让脚夫过去喊人。”
虞岁晚听见后半句,眉眼先舒展开:“多谢。”
晏知还早看出她在渡亭外多瞧了那口凉食摊两眼,接过她手里的商路簿:“走吧。等船的时辰正好吃东西。”
清响迷惑道:“你怎么知道她想吃?”
晏知还道:“她方才看了三回。”
虞岁晚侧过脸:“我是在看摊子旁边那块渡价牌。”
晏知还点头:“嗯,也看了三回冷淘。”
她没忍住笑,索性往柳荫下去了。
摊子支在几株老柳之间,桌面擦得干净,井水镇过的陶瓮摆在木架下。摊主把细面捞进青瓷碗里,铺上鸡丝、胡瓜和焯熟的豆芽,末了浇一勺麻酱,再添少许梅汁,入口凉爽,酸香正好。
虞岁晚吃了几筷,觉得比昨日半山那家更合口味,又拿商路簿出来。
晏知还替她压住被河风吹起的书页:“要记?”
“姜家的商队以后还走这条路。”虞岁晚提笔写道,“白水渡柳荫冷淘,麻酱重,梅汁少添。”
摊主端着一碟切好的甜瓜经过,听见以后笑道:“姑娘这话在理,我们家的梅汁是自家熬的,外乡客常嫌酸。若是写给走商的人看,再给我添一句,想吃甜的就叫我多放一撮胡麻糖。”
虞岁晚从善如流,真在后面添了。
摊主瞧得高兴,把那碟甜瓜往他们桌上一放:“这个送二位尝尝,午后才从河东瓜田摘来的,井里镇了一阵。”
甜瓜皮薄,瓤脆,一刀切开就透出清甜气。虞岁晚拿了一块,先递给晏知还,自己又挑了块靠瓜心的。
清响在簪子里听了一阵,忽然问:“甜是什么声音?”
摊主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惊疑道:“方才是谁在说话?”
虞岁晚抬手碰了碰簪首:“我养的小灵物,刚从山里出来,话多了些。”
摊主做了半辈子渡口买卖,南来北往的怪事听得不少,闻言不怕,还凑近半步:“原来是灵物。它问甜是什么声音?”
清响马上道:“我吃不到。”
“那可难说。”摊主想了想,用刀背敲敲瓜皮,“熟瓜敲起来声闷,生瓜脆,挑瓜的人耳朵灵,一听就能分。你若非要问甜是什么声音,大约就是这个。”
他挑了两个瓜,一手一个敲给清响听。
清响听得兴致大起,连问了好几个。
摊主也来了兴头,告诉它西瓜、香瓜、脆瓜听起来各有不同,又拿出一只熟过头的给它辨。
虞岁晚坐在旁边吃完半碗冷淘,清响也学会了挑瓜。
它第一次发现,声音除了模仿人,还能拿来分东西好坏。先前在井底,它满心想着怎样把一句话说得更合人意,外头这些细碎本事,倒从未留神。
晏知还听它认真分辨几只瓜的响声,低声道:“带它出来是对的。”
虞岁晚喝了口凉浆:“井口那么大点地方,三十多年看来看去也只有几张脸。再待下去,它大概真要觉得世上最要紧的事,就是别人爱不爱听它说话。”
晏知还看向她,话里带着几分笑意:“所以你把它带出来见世面。”
“阿砚的愿,我总要办好。”虞岁晚说得理所当然,又夹了一筷冷淘,“况且簪子是你做的,戴着也好看。”
晏知还没拆穿她前半句。
他把那碟甜瓜往她手边推近些,目光落到烟青石上。日光从柳叶间筛下来,石中水纹映着一点亮色,清响正跟摊主学敲瓜,半点都顾不上他们。
约莫一个时辰后,渡亭那边传来铜锣声。
管渡的汉子高声招呼:“东边青石露头了!要过河的收拾东西,货车先排,散客后上。船上莫乱走,牲口要蒙眼,谁家的货绳松了自己紧一遍!”
原先散在柳荫下的人纷纷起身,码头顿时忙起来。
姜家商队有两车茶砖,一车蜀纸,另有几匹骡子。脚夫把货搬上平底渡船,车架拆了轮子另放,牲口由专人牵到后舱。虞岁晚站在岸边看了片刻,见船身宽阔,船首船尾各有两名水手,才跟晏知还一道上船。
船家是个年近五旬的男人,手臂晒得赤黑,掌心尽是勒缆留下的茧。他确认人货齐全,朝岸上打了个手势,岸边脚夫松开粗缆,长篙撑着石阶一推,渡船徐徐离岸。
白水一到河心,声音就和岸边不同了。
水流贴着船底奔过去,沉沉轰响,偶尔撞上暗石,浪头猛地抬高,船身也随之一斜。
清响安静许多。
虞岁晚察觉簪首半晌没动静,抬手摸了一下:“怕水?”
“我以前就在水里。”清响马上道,“我是在听。这里的声音太多了。”
它能听见船桨入水,听见船板受力时细小的吱响,也能听见前舱牲口焦躁地刨蹄。更远些,还有岸上号子、河鸟振翅、下游另一艘渡船的铜铃。
这些声响挤在一起,和井底一层层存下的人声全然不同。
“分不开就慢着听。”虞岁晚扶着栏杆看水,“没人要你今日全学会。”
清响应了一声。
渡船走到河心,天色忽地暗了一层。
晏知还抬头望去,西南山岭后堆起大片乌云。山里夏日的雨说来就来,方才还是刺眼日头,转眼间河风里就多了潮湿凉气。
船家也看见了,神色微变,扬声道:“收半篷!前头那道水过得快些,雨下来前靠北岸!”
两名水手立刻去收篷。
河风骤然加重,船篷鼓得猎猎作响。前舱一匹骡子受惊,挣得木栏咯咯直响,几个脚夫忙着压货,一时间喊声四起。
虞岁晚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乌云来得比船家估得更快。
她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指尖压住符角,灵光沿船舷铺开。风一撞上船身,力道立刻被卸去大半,原本晃得厉害的船也平了些。
船家惊讶地看过来。
虞岁晚提醒道:“我能替你挡一阵横风,水势还是归你管。怎么走,你来定。”
船家听懂了,神色一振:“好!姑娘替我护住左舷,前面两块白浪之间有水路,我带船过去!”
晏知还走到船尾,帮水手压住被风扯起的半幅船篷。
一道雷声滚过山头,雨点跟着砸下来。
起初只落零星几颗,落在船板上啪嗒作响,不过几息,河面就让雨打成了白茫茫一片。
船家站在船首辨水,大声喝道:“右后桨收半尺!左桨压水!”
风雨太响,后舱那名水手没听清,抬头喊了一句:“什么?”
船身正朝右侧暗礁偏去。
船家语声一沉,正要再喊,虞岁晚鬓边忽然传出一声极亮的吆喝。
“右后桨收半尺!左桨压水——”
正是船家的声音。
这一声比原先还响,穿过风雨直送到后舱。
水手当即照做。
两支长桨一收一压,船头险险错开水下那片黑影,浪花贴着右舷翻过去,溅了半船水。
船家一愣,回头看向虞岁晚发间。
清响自己也有些心虚:“我听见他喊了,后面的人没听见。”
虞岁晚掌心还压着符诀,来不及同它细说,只道:“这回学得对。再听船家的。”
清响一下有了精神。
它不懂水路,也猜不出船家下一步想做什么,能做的只有听。船家喊一声,它等后舱回应;若风雨盖住人声,它就把原话送过去。
再没多添一个字。
晏知还一手抓着篷索,另一手帮水手将松开的绳结重新扣紧。船家见各处都能听清号令,心里也安定不少,接连转过两处急水,北岸石阶终于从雨幕里显出来。
渡船靠岸时,雨势恰好小下去。
岸边脚夫抛来缆绳,晏知还抬手接住,绕过系船桩收紧。船身贴上石阶,满船人才陆续松开抓着栏杆的手。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脸都白了,落地后连念了几声菩萨。几个商旅回头看着河中白浪,也有人庆幸方才没抢在水涨时过河。
船家从船首下来,径直走到虞岁晚面前,拱手道:“方才多亏姑娘的术法。若让那阵横风推到暗礁上,船底少不得要挨一下。”
虞岁晚收好湿了边角的符纸:“船是你带出来的,我替你挡了横风。”
船家又往她的发簪上看:“还有这位小……小仙家?”
清响立刻纠正:“我叫清响。”
船家笑起来,也朝簪子拱了拱手:“好,清响小仙家也有功。那一嗓子喊得比我自己还亮。”
清响听见夸奖,先高兴了一下,转念又想起虞岁晚定过的规矩,小心问道:“我方才学你的声音,你介意吗?”
船家听得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救命时候还讲究这个?你下回若见我掉水里,学我祖宗喊我都成。”
虞岁晚道:“祖宗就免了。它学会一项,容易多学十项。”
周围人听见,都笑起来。
清响也跟着笑,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那我以后遇到危险,可以学别人的声音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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