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虞岁晚醒来时,窗纸亮得透白。
昨夜下过雨,白水北岸的石板还带着潮气。她坐起身,先看了一眼窗边的小几。烟青石安安静静嵌在簪首,清响大约真照她的话听了一夜河水,这会儿竟一句话也没说。
晏知还正把水囊装进包袱,听见床帐里的动静,回身问道:“醒了?楼下有粟米粥和蒸饼,吃过再走。”
虞岁晚拥着薄被坐了一阵,才道:“前头十二里还有芝麻炙饼。”
晏知还失笑:“昨晚困成那样,这一笔倒记得牢。”
窗边立刻传来清响的声音:“我也记得。”
虞岁晚侧过脸:“你醒着?”
清响认真答道:“我一夜都没睡。我把昨日听见的声音分了分,船家的号子放一处,鸟叫放一处,雨声和河水放一处。后来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虞岁晚下床穿鞋,随口问它:“那你自己的声音放哪儿?”
清响一下安静。
晏知还系好包袱,朝簪子看了一眼:“看来漏了一样。”
清响想了想才道:“我今天单放一处。”
虞岁晚这才满意,洗漱后挽起长发,又让晏知还替她把新簪插好。
出了渡驿,姜家的商队也收拾妥当。领队昨晚问过北面的路况,知会众人说前一段山路被雨冲得泥泞,车要走慢些,过了石梁坡就好走了。
虞岁晚与晏知还继续搭着昨日那辆骡车。
车出北岸不到半个时辰,四周的水气渐少。山坡向阳处长着大片灌木,树叶被日头晒得发亮,昨夜积在草间的雨水也干得快。
虞岁晚掀开车帘往外看,偶尔能见山民挑着竹筐下坡,筐里装的多是李子、桃子和晒过一轮的菌子。
清响一路没闲着。
它先学石梁下的蛙鸣,又听见前头有人赶羊,立刻把牧人的哨子学了个十成十。山坡上的羊群听见动静,齐齐转头,赶羊的汉子也纳罕地朝商队看了半天。
虞岁晚抬手按住簪首:“这一声别学。人家靠哨子赶羊,你在后头乱吹,待会儿羊全跟我们走了。”
清响迷惑道:“声音一样,羊就分不出来么?”
晏知还解释道:“听声音是一回事,看人往哪儿走又是一回事。牲口也会认路、认气味,你多学几回,迟早把人家的羊弄乱。”
清响应了一声,过了一阵又问:“那我学骡铃可以么?”
虞岁晚道:“可以。别学车夫喊停。”
它把规矩记得认真,接下来果真只学铃声和鸟叫。
近午时,商队到了石梁坡下。
路旁支着一间草棚,灶上贴着一圈炙饼,芝麻和麦面的香气从棚里飘出来。虞岁晚才下车,摊主妇人就招呼道:“姑娘要甜口还是咸口?甜的抹蜜,咸的夹羊肉,再来一碗酪浆,赶路正合适。”
姜家的商路簿果然没记错地方。
虞岁晚要了两个咸饼,又添一只甜的带在路上。摊主手脚利索,将炙饼从炉壁揭下来,横刀剖开,塞进切碎的炙羊肉与葱末,再抹一层胡麻酱。
晏知还把第一只递给虞岁晚,自己才接第二只。
摊主妇人瞧见他们往北走,想了想道:“二位今夜若住鹤鸣关,赶上日子了。今日关里有社市,从午后摆到戌时,西市卖皮货,东边多是吃食,还有从陇上来的胡商。平日几文钱一碗的羊羹,今日都敢多要两文。”
虞岁晚听得好笑:“涨价还专挑社市?”
妇人笑道:“人多嘛。不过东市口邹家的羊羹是真好,肉煨得烂,汤里添胡椒和芫荽。你们若头一回来,宁可多花两文,也别省那两文去吃西门那家,膻得很。”
晏知还问道:“从这里到关口还有多远?”
妇人抬手往北指:“车走得顺,申时前能到。过了石梁坡,前面那段路宽。昨夜雨大,靠山一侧有落石,诸位绕着走,别贴崖根。”
领队也听见了,走过来道谢,又让脚夫们吃过东西后检查车轴和绳索。
虞岁晚坐在树荫下吃炙饼,清响忽然从簪子里问:“社市是什么?”
摊主妇人吓了一跳,盯着虞岁晚头发看了好一阵。得知簪子里住着一只灵,她胆子倒大,很快凑过来道:“就是附近的人都赶来做买卖。卖羊的、卖药的、卖布的,谁家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都能摆。小孩子最喜欢,能看杂耍,还能买糖。”
清响问:“有会说话的鸟么?”
妇人乐道:“鹦哥儿?兴许有。去年就有人带了一只,张口会骂人,围了好大一圈。”
清响一听更有兴致:“岁晚姐,我们去看。”
虞岁晚咬了一口炙饼:“到了再说。先把你的鸟叫练明白,别见着鹦哥儿就跟人家对骂。”
摊主妇人听得直笑。
午后继续上路时,日头晒得比早晨厉害。山路向北抬高,林荫却比白水一带多。
虞岁晚坐累了就靠着车壁翻商路簿,晏知还偶尔同领队说两句前路,其余时候也陪她看书。
书里记鹤鸣关的那一页比旁处密得多。
除了羊羹、客舍和换马的地方,还有一行小字提醒:关内早晚凉,夏夜也要留一件外衫。
虞岁晚看到这里,从乾坤袋里翻了翻:“幸好带了。”
晏知还道:“你的在上层。昨夜收拾时我放过了。”
她伸手一摸,果真很快找到一件薄外衫。
清响听见后问:“知还哥为什么连她的衣裳放哪里都知道?”
虞岁晚把衣衫放回去:“因为我的行李有一半是他收的。”
晏知还补了一句:“还有一半是她自己塞乱的。”
虞岁晚抬眼看他,想辩两句,最后自己也笑了:“乾坤袋那么大,东西能找着就行。”
过了申时,前方山势渐渐收拢。
虞岁晚从车上往前看,先看见两侧山崖之间的一段石墙,关门就开在正中。城墙不算高,却修得厚实,门洞外排着等候查验的车马。
再往上看,山腰还留着几段烽燧,石色被多年风雨磨得发白。
领队把姜家的路引文书交给守关军士。
军士逐车验过货物,又问了人数与去处,见文书齐全,很快放行。轮到虞岁晚与晏知还时,那军士瞥见晏知还腰间长剑,多问了一句:“二位是江湖人?”
晏知还答道:“往西北访友,剑有官府路引。”
军士看过文牒,点头让开:“近日往西北去的商旅不少,出了关往后驿站就稀了。若不熟路,最好跟着商队走。”
虞岁晚道了谢。
进关以后,街上果真比寻常日子热闹。
两侧店铺都支出了遮阳布,社市的摊位一直排到十字街口。卖毡帽的、卖马鞭的、卖药材的挤在一处,几名胡商守着成捆皮货同客人讲价。
再往东走,烤羊肉和胡饼的香气混在一起,来往的人多,街面也显得格外拥挤。
清响从进门起就没说话。
虞岁晚走出一段,才低声问道:“怎么了?”
簪子里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句:“太多了。”
它在井里听人声时,一次也就井边那几个人。白水渡都让它觉得热闹,到了鹤鸣关,四面八方都有人说话,口音也各不相同。
有人在讨价,有人在叫卖,还有杂耍班敲锣招客,它一时分不清该听哪一个。
虞岁晚摸了摸烟青石:“那就挑你想听的。听不完也没什么。”
清响略作沉吟:“我想先听卖吃食的。”
晏知还闻言看了虞岁晚一眼:“跟你学得快。”
虞岁晚十分满意:“这叫会挑要紧的。”
姜家商队在西街有熟识的货栈,虞岁晚二人同领队道别后,照商路簿寻到一家临街客舍。
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听说他们只住一夜,先问要不要把马车和货物一并寄在后院。
虞岁晚笑道:“我们就两个包袱,不费地方。一间清静些的上房,再备些热水。”
掌柜应声记下,又指了指街对面:“二位若为了羊羹来的,别在客舍点。对面邹家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味道却没走样。等社市散了再去,怕是连汤底都剩不下。”
虞岁晚当即决定先吃饭。
邹家的羊羹果真排着人。
他们等了约莫两刻钟才有空桌。伙计端上来的陶碗热气腾腾,羊肉切得厚,汤色却清,面上撒着胡椒、芫荽和少许葱末,旁边另配一碟蒜泥与两张烤得焦黄的薄饼。
虞岁晚先尝了一口,随即把商路簿从袖中取出来。
晏知还见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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