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二郎连日醉宿在兰春楼里,日头刚亮,人还未清醒便被管事敲开了门,崔二郎眯着眼睛从红袖添香里坐起来,不情不愿地打理了放浪的形骸,穿上衣服,坐着马车回府。

随行的仆从没人会在这会来触他的霉头,除了自己那没本事的大哥。

崔二郎闭着眼睛从马车上下来,一入堂内便见到了神色微臣的父亲。

他一身张扬的锦衣,看了一眼边上坐着的大哥,懒散地朝着上面行了一个礼,抖了抖衣袖就往边上的椅子上一坐,端着侍从递上来的茶水先喝了一口。

崔修屿闻着他带进来的烟花气,冷声道:“二弟,这么几日不回家,是嫌府上的饭菜不好吃?”

崔二郎喝完茶水,甚是同意,歪着头笑,“大哥真乃七窍玲珑心,连这都知道!大哥,我和您讲啊,我刚巧物色到了一个新厨子,从淮南过来的,功夫可厉害,能做不少新花样。”

“大哥今日可要到兰春楼去吃午饭?”崔晏笑着拍了胸脯,“小弟请了!”

崔修屿整日在度支部算账,面上带着一股横平竖直的算盘珠子味,蹙眉道:“我同你说正事,你拿我开玩笑?”

崔晏耸了耸肩,“府上的老厨做的饭菜确实不如我楼里的,我说的也是正事。”

“整日游手好闲。”

崔晏转头看过去,“霍,上回的亏空还是从我楼里出的,还有大哥你是不是忘了,北府军的粮草是谁兜兜转转补上的?这次把我喊回来,该不会又是账算不准吧?”

崔修屿一拍桌案,正要起身相骂。

崔家主睁开眼,看向花枝招展的崔晏,声音厚重地止住了下方的吵闹,“行了,这回是我喊你回来的。”

崔修屿收了嘴,崔晏收了懒散的坐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看他。

两人各自止了声,等着父亲接下的话。

“谢家开仓了,”复目色锐利地看了崔晏一眼,“你见过谢家的人了?”

崔晏捏着茶盏说:“见到了,谢景澜知道分寸。”

年长的崔家主沉吟片刻,道:“今日廷尉府把刀落在了度支部。”

崔晏放下茶盏,“父亲怀疑是谢家的意思?”

崔修屿觑了他一眼,提醒道:“这事再怎么摘总归是要落在度支部的,二弟你是醉忘了。”

崔晏闻言,向后一仰又靠在椅背上,“我是没本事,我看父亲的意思是,廷尉府新来的杨家公子不是善茬,当今陛下年纪尚轻,将来听信于谁才是重点,”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人,“是吧,父亲。”

崔修屿不满他的动作,蹙紧了眉。

崔家主目光扫过堂下,继续道:“谢怀瑜称病,现陛下身边只有一个谢家少傅。”

崔修屿开口,“父亲是想再荐一个人上去?”

“噗,大哥你就别开玩笑了,咱们崔家哪个能比得上谢景澜的文才,难不成你想去教陛下拨算盘吗?”

崔修屿对他怒目而视,偏又父亲在场,不好再骂。

崔晏看大哥不语,他故意挑了眉说:

“谢景澜是聪明人,何故自掘坟墓,那些小门小户也是聪明人,跟着杨家混还是跟着我们混,这还分不清吗?”

崔晏看大哥还没悟出来,笑着继续说:“就算谢家革新,而谢景澜在陛下面前也只有一个立场,我们无需担心。”

“再说了我崔家卖给北府军那么大的一个人情,如今谢家再帮我们挡一刀,礼尚往来,来日我们还是要继续做生意的。”

崔家主把目光放到崔晏身上,“只有谢家一家放粮就显得我们不适了。”

崔晏心领神会,对着父亲一礼,“孩儿明白,江晚楼的账册之前被我处理得太快,正好趁此机会将这批陈年旧米都处理了。”

崔家长满意地点头,“你下去办吧。”

崔晏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光有这些还不够,度支部也要清算,修屿,你去查,机灵点。”

——

在萧琬的一声令下,赈灾粮案被廷尉府风风火火地赶在年前全部结案。

萧琬坐在鱼池边,对着各部落马的官员名册翻看。

度支部知道火烧不下去,老老实实地配合着甩了几个偏房士子出身的侍郎和寒门小吏出来。

除此以外,谢家私仓全部开仓,就在谢家开仓的第二日,崔家随即拿出了和谢溪非几乎一样的措辞开仓放粮,随后卢家庾家等纷纷效仿,一时之间京城雪灾之难彻底缓和。

此外南北各州刺史也纷纷传来奏报,士族开仓,流民已有归处,皆称颂主家开恩。

官仓的粮比不上士族在各州百姓心里的地位。

监庄苛责就宣扬官家苛政不作为,给点蝇头小利就宣扬家主忧心百姓。

呵!

萧琬把折子拍在岸边的假山上,谢家士族魁首的厉害,她算是看明白了。

萧琬从鱼池边站起,日光照在她脸上,落下半片忧郁的阴影。

自桓家叛乱以来大大小小的案子几乎都压在了这一整年,她本想用最简单血洗来拿掉更多的士族之人,明年科举桂榜就有机会让萧权提拔更多有力的寒门子。

她仍然低估了士族的力量,百足之虫,死几条腿根本无足轻重。

萧琬换了一身烟青色的厚袍,戴着幕笠走到青溪边,她迎风立在小舟上,溪上冷寂的分刮起她的衣袂。

小舟劈开波面映照的金粼,她有好久没有去看京城的百姓烟火了。

民巷长街,房屋已立,炊烟在黄昏的晚霞里如袅袅的泼墨山水,祥和与安宁地落于画卷。

几家商铺都挂起了久违的红灯笼,萧琬在一家糕点铺前站定,问:“掌柜的,有荷花糕吗?”

掌柜边挂灯笼边说:“荷花?没有了,现在就勉强还剩下些干桂花。”

萧琬掀开一半幕笠,“往年掌柜的都会给我留一份,我以为今年还会留一份给我。”

掌柜的挂完灯笼,对着来人仔细一看,“哦,原来是姑娘啊,”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家里刚闹了灾,家里存在的都给我夫人和小女了,不过我尚留了半罐干桂花,姑娘是常客,要是愿意等,小老儿现在就做。”

萧琬望向那饱含期许与安宁的灯笼,放下幕笠,说:“不必了,那半罐,留下来好好过年吧。”

掌柜的走进屋里小心地拿出半罐干桂花,连忙招呼,“哎,不碍事,我现在就做一份。”

萧琬笑着婉拒了,迎着日落的晚霞,走向炊烟的深处。

老妇层层叠叠地穿着单衣,低头迎着寒风从邸店里护着一份信件往外走,没注意前方险些与萧琬撞在了一起。

老妇抬头见她衣着不简单,当即就要下跪道歉,被萧琬一把拦住。

萧琬指尖感受着她的风霜和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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