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阿柴在刚建好的屋子里抱着从粥铺取来的米汤,双手裹在碗边取暖,他靠在门边,想等着阿婆回来后先分给阿婆。

“铿——”

一声长鸣,从地面传来。

阿柴抱着热粥的手一顿,小心地从屋里探出头。

他呼吸骤然一滞,抱着米粥跑也似地把头缩了回去,洒出的一点粥水顺着指尖往下流,阿柴松开一只手,伸出舌头把淌下来的粥水舔干净。

阿柴端着碗小心地把目光探出去。

屋外,一队人穿着皂衣软甲,策马而来。

陆雨居首位,他骑在高马上,目光凶戾地策马缓缓走过长街。

两侧尉卒列队,策马持着铁枷与绳索,佩刀皆悬于腰侧,随着他们的走动,地面发出吱嘎的声响,阿柴向后看去,还拉着几辆囚车。

囚车里压着几个犯人,被枷锁箍在里面,气若游丝,驱车的皂吏脚步沉厉,将囚车拉得吱嘎作响,在湿润的青砖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

寒风从队伍中扫过,淡淡的血腥充斥在长街的空气里。

软甲碰撞的窸动混着人声,整条坊市缓缓安静下来。

阿柴抱着粥水躲在屋里,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了囚车里猩红的血色,人犯个个衣衫破损,后背没有一块好肉,阿柴被冲入鼻腔的血腥吓得不敢出声,抱着碗往屋里缩了又缩,直到囚车从屋门前驶过,阿柴才敢慢慢推开门。

排队领粥水的百姓纷纷变得格外规矩,不敢探头张望,更无人敢胡乱议论,前头眼尖的商贩慌忙收了摊,不敢高声言语。

“是廷尉府的人!他们把高价卖粮的人抓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顿时引动了人群,街巷骚动起来。

躲在人群里乔装打扮还没来得及跑路的粮商,顿时心下骇然,心道同行害我,廷尉府抓人抓到中央长街,怎么没人通知他,眼神当即慌乱地想着怎么跑,被高马上的陆雨一眼看穿。

陆雨望着心思各异的人,指了指前面的几个方位,冷酷地下令,“这些人,都拿下!”

几位趁机浑水摸鱼的粮商当即脚底抹油,横冲直撞地推开路人,“彭”地撞翻了摆在路边施粥的桌案。

“彭!”

一叠陶碗碎在青砖上,碎片丁零当啷地在众人窸窣的私语里炸起一片声响。

“驾!”

几个吏卒执锐策马追上,在陶碗破碎后的一息之间,只听“仓啷”几声,手起刀落,银刃从四方划过天光,落在几个粮商的脖颈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后方拿着麻绳的皂吏纷纷跟上,顷刻之间麻绳已经套到了粮商的脖颈之上,又是整齐的“仓”一声,长刀归鞘,紧接着只听“哗啦”几声,锁链已落在那几人的脖颈与腕间,被押上了囚车。

“大人冤枉……唔!”

被拘拿的人正想哭喊辩驳,当即被尉卒嘴里塞了巾帕,将声音消弥了个干净。

仅仅几个呼吸间,长街短暂地又恢复了平静,陆雨在马上高声道:“这些都是坐地起价、鱼肉百姓的恶人,今日我廷尉府全抓了,若谁敢借着天灾闹人祸,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无论是谁,廷尉府照抓不误!”

陆雨扫过长街边上各府办事的小吏,一扬马鞭,铁链叩击在囚车,哐当作响。

囚车倾轧的声响随着远去的马蹄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阿柴探头呆呆地盯着地面绵延远去的车辙,被从外面回来的阿婆一把拽了回去,“大人们的事情,小孩子不能乱看。”

阿柴把稳稳捧着的米粥举给阿婆,“阿婆,可是他们说要抓坏人。”

阿婆接过那碗米粥,把手里热乎的粥水递给他,敲了他的脑袋,“吃饭。”

阿柴把热腾腾的米粥放在手里,瘪了瘪嘴。

廷尉府带着囚车巡街捉人,何其嚣张,消息顺着人流飞快扩散,不消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已传向了秦淮河畔。

——

谢溪非照例给陛下讲完学,便回了门下省。

粮草之案被廷尉府在街上闹得沸沸扬扬,三省之内却依然一派井然祥和,大家心照不宣地都没太把它当成个大事,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斩掉几个“不听话”的庄仆管事的事。

众人见着他入内,如往常一般地行礼做事。

谢溪非在案前坐下,翻了翻起部、度支部和少府呈上来的进展文书,按照流程一一批复。

直到黄昏时分,谢溪非从案务里起身,才发觉今天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累,在回府的马车里竟昏昏欲睡起来。

谢溪非强打着精神回到自己的院里。

墨竹传了晚膳,见一向稳重的公子在桌前扶额闭上了眼。

墨竹隔着桌案看到了公子微红的脸颊,心道不好。

他忙上前道:“公子可是哪里不适?”复摸到了公子手上不同寻常的温热。

墨竹不敢耽搁,出门唤来女侍吩咐好生照料,自己则忙去唤府医。

“不要惊慌,我无碍。”

墨竹还没踏出两步,就被强撑站起来的公子唤住了脚步,他旋即心领神会地低头道:“奴明白,绝不会让家主担心,”抬头看向公子的目光,低头道:“奴这就让她们都下去,公子就在屋内,莫再吹了风。”

谢溪非没有胃口,回到屋里在榻上小憩,墨竹在屋外遣散了三位女侍,然后急匆匆地去找了府医。

林大夫在小院里打了一套五禽戏,刚打算洗个澡,衣裳还没脱完就又被拎了出来,被揪着穿竹绕林地绕开主院进了观澜阁。

林大夫顶着一张有苦难言的脸,在墨竹虎视眈眈的眼神下发誓,保证不会乱说,保证治好公子后,小心地给谢溪非搭脉。

林大夫搭完脉,提笔写了方子道:“公子这几日多有奔波,风寒,不碍事,”再把方子递给墨竹,“去煎药吧。”

又叮嘱院里的下人煮了些米粥,病中脾胃偏虚,先吃些米粥免得公子伤了脾胃。

墨竹送走了大夫,回过来问:“公子,明日……”

谢溪非喝完汤药,顶着迷迷糊糊的精神想,他还不能告假。

这几日廷尉府将士族屯粮之事添油加醋地闹得沸沸扬扬。

倘若廷尉府趁着他告假期间大闹朝堂,他若告假不出面,无论他是真病了还是假病,在士族那边看来,都是偏离了谢家该有的态度。

“明日若我没醒,一定要喊醒我。”

墨竹灭了屋内的灯,提着一盏灯笼,守在门外,从书匣内端起居簿,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没有把昨夜花楼之事和公子拒绝女侍的伺候导致着凉的事写上去,只写了个从宫里到衙门吹了冷风。

万一被家主发现,公子看在他如此忠心的份上说不准还能帮他说情,能少挨几板子,墨竹把笔墨收回书匣里,在门外默默替自己找了一个最好的结果。

谢溪非第二日是被墨竹喊醒的。

他浑身无力地睁开眼,看到墨竹惴惴不安的眼眸,勉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

墨竹连忙去扶,他感受到公子略迟缓的动作与臂上不同寻常的温热,觉得大为不妥,忙劝道:“公子,还是告假吧,早朝一来一去又要吹不少风,您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家主不会放过奴的。”

谢溪非强撑着站起来,从木桁上拿了衣裳,墨竹不敢怠慢,把衣裳拿到手里去替公子整理衣着,目露担忧。

谢溪非穿衣的动作没停,“你放心,就算被父亲知道了,他也不会伤你。”

“我说的话,你知道分量。”

谢溪非看了一眼外头快要明晰的日光,道:“动作快一些,早朝去迟了,我第一个罚你。”

墨竹在先被公子先打死和后被家主打死之间选择了先活着,急吼吼地帮公子整理好了衣裳,又掏了一床软褥塞到了马车里,看着公子披了狐裘走进马车,才勉强安下心来,把马车驾得格外稳妥。

……

马车行至宫门前,谢溪非扶着车沿缓步踏下,寒风一卷,他压下喉间突起的闷咳,袖袍轻掩,片刻才平复气息。

他抬手理好官袍的衣襟,敛去病态,随着百官的行列,步入大殿。

少年陛下在殿上问话,各部官员依次奏对,吵吵嚷嚷,人声起落。

陛下听着几乎如出一辙的废话,坐在椅子上呵欠连天。

谢溪非听着落在耳边忽远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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