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复活石与爱的教育

盖勒特·格林德沃捧着那只戴戒指的手时，本来想直接把戒指拿走。

这本来是最简单的办法。再有天赋，汤姆·里德尔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而他是老魔杖的主人。

然后他的灵魂之眼又睁开了，无数种未来沿着那根手指延展开。他看见男孩的眼神里转动着狡黠的光，摘下戒指，亲手将其奉上。可戒指拒绝更换主人，无论他怎样尝试，空气里只有比死还冷的静寂。

他看见自己打败了顽抗的男孩，从断指上取下戒指。血顺着金环往下流，流进石头的裂缝，然后黑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合上了，死神赐予的圣器变回了普通的鹅卵石。

他看见戒指和男孩的尸体一起落进雪里。雪化了，土埋上来，战争结束，山河易主。许多人找到它，又失去它，每个人摸到的都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到最后，有人把它当作一枚丑陋的古董戒指，放进拍卖行的玻璃柜里，标价十个加隆，流拍了。

只有一个未来与众不同。虚影里，男孩独自一人，沉默了许久，眼神里一股近乎悲哀的迷茫。最终，他把那颗石头转了三圈。

然后，道路重新打开，死者回归人世，戒指终于可以被夺取了。

格林德沃猛地松开男孩的手，后退了两步。

他明白了，死亡圣器各有各的规矩：老魔杖服从胜利者，隐形衣沿着血脉往下传，而复活石的规矩是这样的：上一任主人，必须亲自使用过复活石，成功召回过至少一位死者，下一任主人才能继承它的力量。

冈特家的疯狂，一半源于他们的近亲繁殖，另一半源于这个古老的继承传统。门上钉着蛇的小屋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祖先的残魂，只有戴着戒指的莫芬能看见。

如果当初戒指没有被汤姆夺走，莫芬可能会把石头再转三圈，把死去的姐姐也召回来，阖家团圆。

这个继承条件很好满足。格林德沃按捺住心头的狂喜，充满信心地想。只要复活石所有者知道了这块石头的本质是什么，使用方法是什么，没有谁能抗拒把它转动三圈的诱惑。

毕竟，谁没有过失去的遗憾？谁没有相见却见不到的人？

就算汤姆·里德尔太年轻，经历得太少，格林德沃也可以给他安排一次。

然后他发现年轻人根本没有听说过死亡圣器。

“还有挂坠盒。”那孩子自信地说。

格林德沃沉默了两秒，决定开始讲儿童故事。

他心里很快有了一条推论：三兄弟的故事是每个巫师家庭的孩子都听过的睡前故事，这孩子却一个字都没听过，可见他几乎没有接触过母亲那边的亲属。

很好。格林德沃想，这个男孩一定失去过什么人。

他讲得很慢，在老二那段停得最久。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他问，“你最想要复活谁？”

他等着男孩讲起早逝的母亲，讲起战死的父亲，讲起一个从没被人抱过的童年。只要他说出一个名字，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哈姆瓦塞特。”男孩笃定地说。

谁啊。

格林德沃的大脑难得地空白了一下。

在得知哈姆瓦塞特是一个三千年前的古埃及作家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指导男孩转了三次石头，心想求知欲也算一种渴望，也许够用。

三圈之后，他们和那颗石头面面相觑了两分钟。石头安安静静，像一块被人从河边随手捡回来的鹅卵石。

格林德沃看着它，也看着男孩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慢慢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孩子心里，可能真的没有一个想召回的人。

“我想，”他委婉地说，“用复活石呼唤死者，需要某种更强烈的情感。”

“那是什么？”

“是爱，孩子。”

“爱。”男孩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把戒指戴回手指上。

格林德沃注意到，男孩打量自己的目光多了一丝对智力的怀疑。

“老三拿到了什么？”男孩问。

“啊。”格林德沃怔了片刻，“老三。他是最谦虚也是最聪明的一个，因此他要一件东西，可以让他离开那里而不被死神跟随。死神极不情愿地把自己的隐形衣给了他。”

男孩的眼神微微一动，心里滑过一段可以隐去手指的银色布料。

“他活到很老。”格林德沃继续说，并不知道自己和第三件圣器的线索擦肩而过，“等他终于老了，就脱下隐形衣交给儿子，像迎接一位老朋友一样迎接死神，心甘情愿地和他一起走了。”

“魔杖是树上折的，复活石是地上捡的，只有隐身衣是死神身上扒的。”汤姆若有所思，“看来，这个传说是老三的后代编的。”

格林德沃哈哈大笑，他喜欢这个孩子。

“以往的圣诞节，你都跟谁一起过？”他慈爱地问。

“霍格沃茨，先生。圣诞假期里图书馆的人最少。”

格林德沃顿了一下。他问的是人，男孩回答的是一座空下来的城堡。

“你的家人呢？”

“都不在了，先生。”

哦，难怪。

“你刚才提到的挂坠盒，是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吗？”格林德沃柔声问。

“据说是这样，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它。”

“你想找到它吗？”

他等着男孩从挂坠盒说到母亲。

“当然。”汤姆理直气壮地说，“冈特的遗物理应归我所有。”

格林德沃等他继续说下去，过了十几秒，他发现男孩已经说完了。

“你就没有想过再见你母亲一面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先生。所以并没有‘再见’一说。”

这句话虽然冰冷，却也可以理解为某种掩藏内心凄凉的防御机制。格林德沃正准备循着它往下说，汤姆却又开口了：“不过，也许她知道挂坠盒的下落。”

格林德沃意识到，黑发少年对挂坠盒的关心程度显著胜于对母亲的。

格林德沃决定换个方向，亲情不行还有友情。

“你今年的圣诞节，本来是要和莱斯特兰奇，还有另外两个孩子一起在那个黄铜盒子里度过的，对不对？”

“如果没有遇上您，应该是这样。”

“啊，那个金发姑娘，还有那个叫我‘老头’的小子。”格林德沃感叹，“我对他们俩印象深刻。现在的年轻人充满活力。”

穆尔塞伯在三万英尺高空之上打了个喷嚏。

“我们恰好有一项共同的研究，需要来欧洲进行实地考察。”汤姆含蓄地说。

“偷渡、盗墓还有向我施厉火咒。”格林德沃赞许地点头，“霍格沃茨的课外活动真是越来越丰富了，德姆斯特朗需要向你们学习。”

“您谬赞了。”

汤姆微笑，格林德沃也微笑。他现在非常喜欢这孩子，喜欢到打算让眼前的少年在纽蒙迦德无限期实地考察下去，直到复活石的继承问题解决为止。

“……那位年轻的莱斯特兰奇对你非常忠诚。”格林德沃状若随意地说，“他……”

“我们是朋友，先生。”汤姆平淡地说。

“朋友一般不叫对方‘主人’。”格林德沃揶揄。

“我向来尊重朋友的喜好。”

格林德沃笑了一声。

“你也很在意他。我看见你把他从火焰前推开了。”他轻轻叹息，“假如迟了一步，他真的为你死在那里——”

汤姆瞥了他一眼，意思大概是：您作为今晚最大的生命威胁，应该诚实一些，把“为你死在那里”替换成“被我杀死”。

“那样会很不方便。”他略带责备地说，“我得重新培养一个。”

格林德沃难得地说不出话来。他当上巫粹党领袖七八年后，才练就了把忠诚的年轻人当成可替代棋子的心理素质；面前这个男孩十六岁就有了。

“那个金发的女孩呢？”他没有放弃。

那个姑娘肯定有点不同吧？她勇敢，热烈，还有一双漂亮的金绿色眼睛。男孩曾拼命撕开蓝色的厉火，给她打开一条逃生的路。

（那个一起逃走的，喊他‘老头’的小子，格林德沃决定暂不予考虑。）

“哦。”汤姆想了想，“她不一样。”

格林德沃精神一振，准备好导演一场以死亡为高潮的青春爱情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