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谈芷。
月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青色的裳,散落的发,手里拖着一柄长刀。那双眼睛从高处看着他,黑沉沉的,像草原上没有星月的夜。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柄长刀,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姐。”他双手合十,语气真诚得像庙里烧香的信徒,“刀下留人。”
谈芷在他面前站定。将刀尖抬起三寸,贴在他的脖颈上。
离得近了,她看清了他的长相。黑发深瞳,剑眉星目,是中原人的骨相。十七岁上下,或许更小。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渍,十分凄惨狼狈。
“你说,你为契丹做事。”谈芷的声音不高,却令人生寒。
“我已经改过自新了。”少年眨眨眼,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求饶的姿势。
“你做了什么。”
刀刃往他的颈侧贴紧了一分。他没有躲,但喉结又滚了一下。汗珠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进衣领里。
“朔方郡是我的家。”谈芷低下头,和他对视。她的语气很平,可刀刃上那股寒意却让人发-抖,“若它因为契丹化为焦土,你是拱了火,还是添了柴。”
少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可以说的东西,又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逃的方向。
然后那瞳孔慢慢散开,眼白往上翻,整个人忽然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后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谈芷握刀的手没有动。她等了两息,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少年的腿软塌塌地晃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真晕了。
谈芷皱了皱眉。她还没来得及想更多,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五哥是有过错,可他的妹妹被契丹人害了,他对契丹人恨之入骨,一时冲动也情有可原。”一个清朗的声音说,语气带着几分说不上是责备还是理解的含糊。
“他是义父要保的人,这次供出内奸又立了功。”另一个声音响起,比前一个更稳重,更低沉,“义父让他活十日,五哥若是越过义父,让他五日就死,义父饶不了他。”
谈芷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无处可躲。
她把长刀往黄沙里一埋,踢了一脚沙子掩住刀身,蹲下身,装作查看少年的伤势。
说话的二人走进了演武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面相周正,气韵沉稳。
走在后面的是一个个头稍矮的少年,十六七岁,面容白净清秀,穿一身赭黄-色的锦袍。
两人的目光一起落在蹲在少年身边的谈芷身上。
“两位哥哥。”谈芷抬起头,脸上带着三分惊慌三分释然,声音微微发颤,“我今日才入府,方才迷了路,走到这里,发现他倒在地上,正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来了就好了,快看看他。”
那个稳重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他站起身,对身后那个白净少年说,“十三弟,夜深了,你把这位姑娘送回去。这里交给我。”
十三。
谈芷的心头跳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那个白净少年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了眼。
她谢过那位稳重男人,跟着十三走出了演武场。
穿过月洞门,穿过枯黄的草地,走进了一条窄长的甬道。
十三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在他的背影上晃来晃去。
他的个头不算太高,肩膀还有些单薄,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是那种从小被人教着怎么站、怎么走的孩子。
郑怀瑾告诉她,平陇王送到节度使府为质的幼子,正是赵延度的第十三义子。
也就是此人。
谈芷走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甬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灯焰轻微的噼啪声。
她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接近-平陇王的儿子,让他向父亲传信驰援朔方郡,这就是她设法进节度使府的真正目的。
郑怀瑾去平陇是一步棋,她留在节度使府是另一步棋。
“平陇王近来如何。”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甬道里走着走着随口问了一句故人。
十三的脚步顿了一瞬。只是一瞬,他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被规训过的克制。
“安好。”
“王爷对家父有提携之恩。若有机会,我定替家父登门拜访。”谈芷斟酌着说。
十三没有立刻接话。他提着灯,走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谈将军,为国尽忠。”
谈芷的心落了地。
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是谈孟的女儿。而且愿意在夜深人静的甬道里亲口说出来,说明他对她并不是浮于表面的寒暄。
甬道尽头是一条岔路口。往左是丁字院的方向,往右是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径。
谈芷朝那条小径偏了一步。十三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提着灯跟上了。
他们走到僻静无人处,停在一道矮墙外面。墙头上露出一棵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大槐树。那座阿九说过的、死过人的院子。
“小王爷。”谈芷转过身,站在矮墙的阴影下,月光照不到她的脸,“朔方郡还没有破。”
十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十余日前,赵大人便已明发邸报,说朔方郡破,全城戒严。”
“我自然知道。”谈芷说,语气沉稳,“所以我没去找赵大人,我来找你。”
十三看着她,脸上惊疑不定。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的钝痛。他握着灯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小王爷……”
谈芷刚要往下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一个女人的脚步,拖拖沓沓的,像是被什么人推着走。
谈芷和十三同时噤声。十三一口吹灭了手中的灯,两个人屏住呼吸,藏进了矮墙转角处的阴影里。
脚步声近了。一个穿深色褙子的嬷嬷,年纪不小了,面容却比静嬷嬷温和得多。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一旁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那女子穿着一身罗裙,面容生得极美,只是此刻脸上满是泪痕。
她被推着往那座有大槐树的院子走去,脚步踉跄,几回回头又被扭了回来。
“七姑娘,你入府也一年了。近来做了出格的事,府里的规矩也该让你知道。”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倒不算凶,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和。
“惠嬷嬷,我和十二,异父异母,也并未逾矩。”七姑娘的声音发着抖,“不过是聊些诗词歌赋,何错之有。”
“异父?”惠嬷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大人就是你们的父。你罔顾人伦,无媒苟合,受了鞭刑,竟然还执迷不悟。”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七姑娘。灯光从下巴往上照,把她布满皱纹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你可知,按家法,你是要被浸猪笼的。”
七姑娘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求嬷嬷开恩。”
她伸手去抓惠嬷嬷的衣角,手被拨开了。
惠嬷嬷走到那座大槐树院子的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链缠了好几圈。她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锁簧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院子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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