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青烟升上夜空,空寂无人的夜里,闹鬼的院子里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谈芷将指尖的桃木珠转了一圈,屏住呼吸,将眼睛贴上门缝。

院子里的景象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

七姑娘没有蒙着眼。

那条白布被她缠在额头上,像是戴了孝。

她跪在那棵大槐树虬结的根脉上,面前是一小堆燃烧的黄纸。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将那张被泪痕浸-透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烧完最后一张纸,双手撑地,额头抵在泥土上,整个人伏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笼罩住整个小院。

黄纸的余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升上夜空,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黑蝴蝶。

谈芷慢慢退后。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响。退到矮墙拐角处,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去。

回到丁字院时,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静悄悄的,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

阿九和阿十的房门都关着,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谈芷放轻脚步走到西厢北间门口,刚要推门,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

阿十推开门站在门口。她披散着头发,穿一身素白的中衣,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清丽冷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去哪里了。”

谈芷转过身:“原本想出去转转,迷了路。”

阿十看了她一会儿。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没有追问的意思,也没有怀疑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她说:“以后晚上不要乱走。”

她关上门。

谈芷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暖了一下。这个整天拨算盘、说话从不超过三句的姑娘,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善意。

她推门进屋,和衣躺在榻上。她闭上眼睛,将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她脑海里盘旋着一个念头。

离朔方城破,还剩六日。

她要尽快。

她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她是被阿九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股子憋了一早上终于找到听众的兴奋劲儿。

“我方才去厨房帮忙,听说昨晚上又闹鬼了!”

“还是那座鬼院,半夜有女人哭。厨房的婆子半夜上茅房,吓得腿都软了。”

“装神弄鬼。”阿十说。

“小阿十,你别不信。”阿九的语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像是马上要抖出最精彩的包袱,“这次除了闹鬼,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黄纸。烧过的黄纸。天上地下,到处都是。”

一阵晨风吹过院子,枇杷树的叶子哗啦作响。谈芷推开房门,刚好看见一片烧了一半的黄纸被风卷着,从院子上空盘旋而过。

焦黑的边缘蜷曲着,中间还残留着一小块没烧尽的黄-色,在晨光里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

阿十的目光追着那片黄纸,一直追到它飞过墙头消失不见。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站在她身后的阿九-大概根本没有听见。

阿九没有注意到阿十的表情变化。她看见阿十信了,心满意足,转而想起另一件事。

“十一怎么还不起?饭菜都快凉了,我去喊她。”

“我醒了。”谈芷从廊下走出来。

阿十已经将食盒里的饭菜摆上了女红房的方桌。三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在燕绥城,这算是一顿相当体面的早饭。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阿九的嘴没有停过。

“真是造孽。”她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七姑娘昨天挨了十几鞭,皮肉都打烂了。我去给她上药的时候,那伤口……”

她打了个寒噤,把剩下的话和馒头一起咽了下去。

“怎么回事?”谈芷问。

“还不是有些人倚老卖老。”阿九放下筷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仗着自己是乳母,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慎言。”阿十头也不抬。

阿九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落了门闩。回来坐下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却更肆无忌惮。

“这本就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我说说怎么了。昨日七姑娘那十几鞭,不就是惠嬷嬷让人打的。”

“为何?”谈芷问。

“还能是为什么。”阿九狠狠咬了一口馒头,“不过是因为大人喜欢七姑娘。七姑娘长得美,性子又柔顺,又有一手好厨艺,常在大人膝下尽孝。”

“惠嬷嬷看在眼里,心里不舒服了,就找个大人最忌讳的由头敲打她。今日她受了伤,不知哪个姑娘顶这个缺。”

“什么忌讳?”

“人伦。”阿十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落下来,不轻不重,却让阿九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连连摆手。她把嘴里的馒头囫囵咽下去,灌了一-大口水顺气。

“阿十,你不要危言耸听。哪儿有这么严重。我听说了,不过是七姑娘和十二郎恰好参加了个诗会雅集,两个人有兄弟姊妹这层身份在,便多饮了几杯酒,多聊了几句诗词。那些嚼舌根的添油加醋,就给人家编排成了私会。”

“夜不归宿。”阿十冷冷地补了一刀。

阿九被噎住了。

憋了三秒,阿九转而看向谈芷。

“十一,听说昨天晚上,你去了演武场。”

谈芷应了一声。

“那你看到五哥和新来的十八弟打架咯?”阿九兴致勃勃地问,“如何?十八弟果真被五哥打死了?”

“死了?”谈芷讶异。

阿九连连摆手,“我只听说十八弟昨天晚上被抬着回去,半夜啊,又被扔出了院子……”

“这我倒是不知,不过昨日我在演武场见到他的时候,人还好端端地活着。”谈芷说。

“这样啊……”阿九的语气中带着诡异的遗憾,“我本来还想去捡尸体……”

谈芷噎住。

阿十喝了一口汤,面无表情,“尸体不能带回来。”

谈芷静默一瞬,有几分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她们在若无其事地聊什么?

“啊,抱歉……”阿九察觉到谈芷的异状,察觉到方才话中的不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一直都想切开皮肉亲眼看一看人的五脏六腑……本来听说节度使府经常死人,我还以为……”

阿十面不改色,“死人要入土为安。”

阿九全然没有意识到阿十在提醒她亵渎尸体、扰人魂灵是大不敬,颇为为难地说:“只是不知埋在哪里……”

见两人都沉默了,阿九恍觉失言,绯-红漫上脸颊,好似情窦初开的娇-羞少女被人看破了心事,“我没有要挖坟掘尸的意思……”

谈芷和阿十静静地看着她。

阿九慌忙塞下最后一口馒头,口齿不清地咕哝着,“七姑娘的伤不知怎么样了挨了十二鞭伤得那么严重我得去瞧瞧人命关天的事儿!”

然后手忙脚乱地落荒而逃了。

阿十也吃完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七姑娘挨了十二鞭。皆因她与自己的十二弟暗中私会。”阿十对谈芷说,“十二郎是个文人。他挨了三十六鞭,现在还在床上趴着。”

她转过头,那双冷淡的眼睛看着谈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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