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那丹怎么也想不到,随殿下一同到山前隔岸观火的这片刻功夫,手下人居然掳了个汉人青年回来。

那青年深深埋着头,脸色苍白如纸,衣襟上还带着血迹。像是一把被冰茬冻过的秋草,孱弱不堪,病愁缠身。

这一帐的辽兵围着他,谁也没吭声。叔那丹失语:“你们他妈都盯着看一路了,看出个所以然没有?”

这能看出什么来?麻袋一扯,青年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草灰,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把这半个马队的汉子都看痴了。

叔那丹只能甩着鞭子勒令:“快点把人给我处理掉!若是被殿下知道,腿都给你打断!”

他们观障营的规矩最是严苛,达穆厥下了死令,不准饮酒,不准私斗,更不准嫖妓。

仍有人试探道:“他又不是妓……”

叔那丹一巴掌拍了过去:“滚蛋!”

打发走了这几个手下,叔那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达穆厥治军的手段就两个字,压抑。酒不得欢饮,餐不得暴食,欲不得纾解,只有这日复一日压抑的种种暴烈情绪,在战场上才会瞬间薄发,通通化作血腥的屠戮、暴力的征伐。

这也就导致这些血气方刚的大辽男儿平日里过得好似苦行僧,唯有一战告胜,达穆厥才会微微放开些禁制。当然,即便如此,嫖妓也是坚决不准的。

这倒苦了叔那丹,整日面对一群压抑的饿狼饥兽,管理起来不知多棘手。

更何况今日被抓来的这个,又是细皮嫩肉的南人,又是手无缚鸡之力,长得又……楚楚可怜,那群饿死鬼不疯了才怪。

叔那丹正犯愁着,那边桑垂听见热闹,也赶了过来。一瞧见戚钺兰,先是愣了下,旋即脸色便臭了。

“老丹,这人哪儿来的?”

叔那丹解释了番,桑垂大骂:“什么不明不白的货色也敢往军中带!若是细作呢?若是刺客呢?”

叔那丹瞥了眼草垛旁被绑起来的青年,身段纤弱如柳,口中塞着布团,嘴角都被撑红了。细作?也忒狼狈了些。

桑垂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跨到戚钺兰面前,将他口中布团弄了出来:“你是哪家派来的?月律还是阴氏?装成这副模样,在这种时候接近我们殿下,是什么目的!”

戚钺兰唇瓣微张,被尘土一呛,低咳不止:“咳……我没有……”

“哼,你少惺惺作态!殿下此行隐秘,寻常人避之不得,谁会巴巴送上来?更何况,你还是个晋人!”

一般的晋人,哪个见到他们不是吓破了胆,这个细作倒好,装出这样的柔弱相,埋伏在他们殿下跟前……再晚一点,都要到殿下马前了!

桑垂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个练家子。”

说着,他便扬起拳头,意图挥下。

然而,戚钺兰并没有躲——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守住奇门阵法时消耗了他大半心力,而今身上被绑着,稍稍一动,心脉旧伤便是一番撕裂剧痛。

桑垂的铁拳最后还是在他颊侧边缘停下,骂了一声:“老子不虐打一个病秧子。”

他扔下戚钺兰,对叔那丹道:“提防着他。这小子功夫不浅。”

叔那丹沉默片刻:“先把他放到奴隶帐下?”

桑垂烦闷地摆摆手:“那不然还能在哪儿?把他当王后供起来?”

叔那丹心里奇怪,他是怎么联想到王后的?但也没多说什么,叫了两个人来,带着那个“细作”,捉进奴隶帐去了。

……

戚钺兰再度惊醒的时候,耳边是一阵仓促凌乱的脚步声。

他身旁一左一右两个辽兵,都佩着割月弯刀。再一瞧,自己脚踝上还多出个铁连环,上面用北方文字刻着“奴”的字样。

又是这东西。

三年不见,又落回到了他脚上。

只不过,三年前是金子做的,现在却成了发锈的铁。

那辽兵见他醒了,冷声道:“你且在这儿待着做工。老老实实的。”

他是用蹩脚的南语说的,戚钺兰沉了沉气,道:“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你……”

那人一顿,“你会说北语?”

戚钺兰当然会。他戍边八年,北语流利,和土生土长的辽人几乎没有区别。

那辽兵默了片刻:“你见到了殿下的踪迹,不能放你回去。”

“那怎么不杀了我?”

辽兵避开他的目光,并没有正面回答:“区区一个奴隶,少问东问西。”

戚钺兰抿唇,忧心如焚。他绝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若是叫达穆厥发现,那便糟了。可是念念还在那人手上,虽不知他是什么目的,但带不走念念,他岂能心安?

正犯愁着,奴隶帐中又嘈杂了起来。戚钺兰耳力过人,隔这样远,也听到了那些动静。

“那小孩又闹了。”

“这日又闹着要吃什么?……要奶?他都三岁了吧,喝什么奶?”

“殿下呢?怎么说?”

“昨夜犒军,眼下营里没有下奶的母羊了。殿下说,叫人去找。”

“殿下怎么还惯着这个不明不白的野孩子?”

“谁知道……”

戚钺兰心头一动,意识到什么,连忙侧身去听。结果被那辽兵发觉,抓了回来。

“瞎探听什么呢?”

戚钺兰念子心切,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你们……殿下,是不是抓了个孩子?”

辽兵啧了一声:“都说了,别瞎打听。”

戚钺兰鼻尖一酸,为了儿子,尊严仿佛也已不再紧要。眼里浮上一层雾,俯首道:“请您告诉我。我、我恳求您。”

若说这是细作窃听机要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端着这张漂亮脸蛋,低声下气地站在他面前,细嫩手指绞紧放在胸口,唇瓣都咬得发白。

说是色诱或是装可怜,都有点牵强。倒像是切切实实的,受人欺负了。

那辽兵稳一稳心神,半晌,闷闷开口:“对。是捉了个小孩。”

“别的我也不晓得。但那小孩不识相的很,三岁了还吃什么奶?分明是无理取闹。”

“殿下英年丧子,可能是见他小,起了一点恻隐之心吧。但也不会任他闹下去。大概哪天烦了,便丢出去了。”

他这话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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