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真的跟上去了。

营地正中是一面金色的帐篷,穹顶上挂着一只血淋淋的狼。他顶开沉重的帐帘进去,达穆厥已经坐进了角落里那堆兽皮和毡毯间。

这男人出奇的高大,盘腿坐下的时候,那串黄金颅骨摞在腰上,一颗颗从他大腿前滚落下来。

穆念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肩膀上包着纱布,看起来像是受伤了。但达穆厥浑不在意似的,他身上到处都是疤,多一处少一处,无甚分别。

相比之下,还是他额头上那块长疤更骇人些。那样深、那样重,碗大一块,像是背后的鬼手烙在了额前。

他没见过几个辽人,此刻实打实被唬住了,站在金帐里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此刻达穆厥闭目养神,耳朵却在听着那不远处小家伙的动静。

那么小一个,浑身上下圆滚滚的,胳膊腿还没长开,是实打实的幼崽。

眼睛黑亮,脸蛋粉糯,警惕又笨拙,像条还在吃奶的小狗。

王族的同龄皇子中,只有达穆厥一人无妻无子。他今年也二十八了,草原上男人十五成年,像他这样迟迟不成亲的太子,几百年也不一定有一个。

三年前,达穆厥是完全无所谓的。

若不是当年出了那档子事……他可能也会一直无所谓到今天。

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踱到了他旁边,鼻尖抵在手边那碗酒上,嗅个不停。

达穆厥没看他,兀自把酒碗端开了。

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外头哪里搞了碗羊奶来,撂到桌前。

什么话也没说,继续闭目养神。

穆念踌躇片刻,还是抵不过那碗中奶香四溢,小心挪过去,扒着桌角,偷偷喝了一口。

这可比那腥气的奶糕强多了,穆念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抱着海碗咕咚咕咚灌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穆念倏地回头:“你笑什么!”

达穆厥漫不经心的,“方才还哭着找娘,现在忘了?”

穆念唰得红了脸,“我是,是……”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好在达穆厥也没有继续为难他。许久之后,男人沉声道:“藏音谷不太平,你先老实在这儿待着吧。大军离开之前,会把你送回去。”

穆念问:“你们什么时候走?你要干什么?”

达穆厥又烦了:“少管闲事,小毛孩子。”

他叫了一个女使来,“楚楚,你把他带下去。”

女使楚楚三十上下的年纪,皮肤黝黑,眉眼平庸但温和。她将穆念带走,她的南语比桑垂和叔那丹好一些,但是没有达穆厥那样标准。

穆念被她带到了一座仆从居住的大帐,里面大多是一些小孩子,还有奴隶和乳母。

零零碎碎的,听见楚楚和几个女人议论着什么。

“……殿下三年前失了那个孩子以后,就很讨厌看见小孩了。”

“听说是殿下的爱妾自己要打掉的。”

“罗衣母在上……堕胎可是大罪过。”

“氏嗟家主说殿下命中子嗣缘薄,头胎若是打掉,此生不再会有子嗣了呢。”

“殿下也真是纵容。若是大王妃妾擅自堕胎,哪里还有命在?”

她们说的是北语,穆念并不能完全听懂。

只是看着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香甜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时,他忍不住鼻尖一酸,狠狠压下想哭的念头,把脸埋进了枕头中。

再等等。

很快……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去见爹爹了。

……

此刻吹鹤山庄内大雾已散,奇门阵法仍在苦苦支撑。负隅三日,终究抵不过气数散尽,东臣卫倾巢而出,将庄中人逼入绝境。

后山山门处,一辆马车急停。丘义山勒马,唤道:“如何了?人接到没有?”

片刻过后,莞蓉自竹林后探出,搀扶着戚钺兰,匆匆而来。

戚钺兰唇畔还淌着血丝,虽有戴上面纱,却也掩不住殷红鲜血染在唇上,艳若口脂。

他以身入阵,多维持了大雾两个时辰,换得庄中众人得以平安撤离,而他自己却大耗心脉,几近晕厥。

丘义山看得眼都红了:“芳庭?哎,你——怎么这样傻!”

莞蓉道:“公子,先上车吧。我们要快些离开这儿了。”

戚钺兰却死死握着她的手:“念念呢……?”

莞蓉一顿:“我和哥会把念念带回来的,公子,先走罢!”

戚钺兰怎么肯。穆念是他的心头肉,见不到儿子,他一刻也不会心安。

莞蓉冰雪聪明,可她隐藏得再好,也瞒不过戚钺兰的眼睛。青年哽咽的片刻内,已然明白了:“……念念不见了,是不是?”

莞蓉一怔:“公子……”

“他被云镇川捉去了,是不是!”

戚钺兰方才用了些气力,便又是一阵咳血不止。丘义山看不下去,一下子上前来,正欲点了他的风池穴,却猝然被戚钺兰躲开。

不单如此,他还拔出了丘义山腰间佩刀,艰难低喘着,道:“峰回,你情知拦不住我。我要去找穆念,你们……你们自己走罢。”

“你现在回去,先前种种,不都白费了么!”

丘义山恨他的痴,一身武艺,都傻乎乎用在了这种地方,“走罢!我说了帮你带穆念回来,就是掉了这颗脑袋,也不会食言!”

话音方落,竟隐约听见了马蹄声。

莞蓉临石眺望,大惊:“哥,典钺军!游征来了?!”

丘义山也是一震,随后,趁戚钺兰这一刹那不备,即刻将他击晕,打横抱起,放入车中。

他方才将车帘落下,那一匹斑黑青骓已然疾驰而来。鞍上男人兜鍪束甲,将风凛凛,不是游征是谁?

“辽骑南渡,典钺入关。尔等闲人速速避退,阻者即诛!”

丘义山上前,道:“小人家中妻室染疾,需离沣救治,还请将军网开一面,准小人放行!”

游征凝眸望他片刻:“你是苏国公府上那小贼。”

丘义山毫无被看穿之窘迫:“小人一时鬼迷心窍窃剑,已被逐出府中。如今携妻医病,与当日府上种种无关,请将军放行。”

“你的妻室?”游征看向马车,“在里头么?”

“是。家妻重病咳血,病情紧急,片刻耽误不得。”

一阵漫长死寂,游征道:“把帘子打开。”

丘义山道:“家妻病中懒散,女子以清誉为重,此举不便,望将军海涵。”

“哼……”

游征勾起冷笑,眼中已隐有杀意,“女子?家妻?你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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