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信安侯府时,宝瑛是满面春风,心旷神怡。
她坐上回府的马车,路上掀起帘子对外头骑马的庞弛道:“庞统领,晚上可要留下用顿家常便饭?晚些时候夫君也回来了,你们二人正好聊聊。”
庞弛一听她喊白骁“夫君”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原以为崔宝瑛此女是对白骁恨之入骨,才一出手就让他见了血。
结果今日一见,原来是她天生的性情就带着股匪气,不光对白骁一人,对旁人都是这般。
于白骁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祸。
“不必了,”脱口而出回绝,庞弛笨拙地找补:“我前些日子才跟他喝过酒,过几日是秋狝了,他忙得很,我不到他面前讨嫌了。”
宝瑛预料到他不会答应,笑着答:“那等秋狝后大人再上门小聚。”
“一定一定。”
秋狝是每逢秋后时节的狩猎,由皇室主导,在皇城外的猎场中狩猎,届时诸位公侯皆会出席,在马背上大展身手。
白骁身为殿前司指挥使,猎场上的护卫都要由他安排,列席者身份尊贵,稍有不慎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也是因此,白骁数日来都在外奔波,回府的时辰一再往后延。
宝瑛是不大在乎他何时归家,她好不容易把信安侯府送来的人送了回去,现下人手不够,管家之位暂时还空闲着,她只能先事事亲力亲为,常常忙到日头偏西。
她忙得分身乏术,前些日子从崔府带回来的女医还时不时上门来,说要给宝瑛诊脉。
宝瑛心底烦,也不好在旁人面前明讲,生怕哪日传到母亲耳朵里去了,只好百忙之中让人过来,偶尔给她把脉。
这日,宝瑛刚把府里的仆从安置好,一抬头就听秀云在耳边说:“娘子,那医师又来了,说要给娘子把脉。”
“不是昨日才看过?”宝瑛累得愁眉不展,“她原先隔三日来一趟,前几日是隔一日来一趟,现下是干脆每日都来,我哪受得了?赶紧让她先回去。”
“好嘞,我这就去说。”
秀云都抬腿往外走了,宝瑛托着下巴忽然想出个妙招,喊住了秀云:“哎,等会——”
秀云停步,“娘子还有要吩咐的?”
“她既然是女医,府里几个女眷,那也不能只医我一人是不是?”宝瑛扬着眉笑道:“正好前几日欢儿过来,我无暇顾及她,你让那医师去欢儿跟母亲院里,就说也为他们把把脉,调养身子。”
那往后就不能只盯着她一人看病了吧。
她这小心思昭然若揭,秀云听后捂着嘴笑了,“娘子聪慧,我这就去说。”
等秀云走远了,这屋檐下余下宝瑛一人。
她不习惯太多人伺候,身边跟着侍奉的只有秀云一个,她比旁的婢女都辛苦,因此宝瑛时常觉得亏欠她,总想找机会弥补。
这回过冬,要多做几件厚衣裳给她,她过去手上生过疮,指头都肿着,今年要记着千万不能让她碰水了……
秋风送爽,落叶飘零,竹帘微动,天地之间去除了万物,留下这一座小院,落寞的榴花飘然离去,似是溶进了涛涛江水。
万籁俱寂中,宝瑛的思绪成了一团乱滚的毛线,越远越细小,她的神智逐渐散开,伏在案上不知不觉睡去。
鎏金腰带“喀哒——喀哒——”地走入廊下,软底靴踏在地上发出闷响,白骁走进门,一眼便瞧见熟睡的宝瑛。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像潜入敌营那般放轻脚步,缓缓朝桌案走去。
宝瑛睡熟了,额头抵着书背,露出半边面颊,她细细的眉毛微微蹙着,红润的唇无意间张开,一呼一吸,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白骁在她对面跪坐下来,垂眸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他熟悉这个姿态,仿佛他是天生就该这样跪着望向她。
其实本该这样,他家里是贫农,父亲早逝,由母亲拉扯大。
而她呢,出身显赫,高门贵女,家中累世簪缨,上门求娶的人数不胜数。
若非机缘巧合,她是不会嫁与他的。
若非他机缘巧合下有了一番作为,她是看也不会看他一眼的。
不对……白骁在心底否决了这个念头——他险些忘了,在他任殿前司指挥使之前,在他与她夫君处处作对之前,她就看过他一眼。
也只有一眼。
“娘子……娘子……”
宝瑛在秀云的呼唤中幽幽醒转,睁眼时被光晃了一下,她闭着眼坐直,哼唧着问:“唔……几时了?”
“戌时了,娘子。”
宝瑛一下子醒了,她使劲眨了眨眼,好容易看清身旁的秀云,失声道:“戌时了?你怎么没早些喊我!”
秀云最是无辜,“我送那医师去夫人和那儿,原以为她把脉就完事了,谁知她居然真诊出夫人身上的旧疾,他们二人谈了许久,我想着听完回来说给娘子听,就留了一会儿。”
“什么?母亲身上旧疾?”宝瑛被这消息砸得晕头转向,“我还……不对,我得去看看,现在这时辰……罢了罢了,明日找那医师过来问问再说。”
秀云顺着哄她:“娘子英明,我也觉着该这样,别是她胡诌的来骗咱们。”
思索一番后,宝瑛已是八分的清醒,她捏着鼻子问道:“这时辰了,老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但不知何时又出门了。”
“他用过饭了?”
“没有,说是要等姑娘醒了再一起用饭。”
宝瑛睁开眼,在灯下眼珠湿漉漉的,她不解道:“等我作甚?”
秀云揣测:“许是多日不见娘子,要同你说说话?”
“他与我有甚可说的?”
宝瑛疑心他是有正事要说,可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个头绪,就暂且搁到一旁,继续忙手上的事了。
“这府里还是要找个新管家来,”宝瑛翻着账本,叹气道:“本来呢,管家都多多少少会贪点银钱,这倒不算什么大事,能把事做好就行。可那杨端贪心不足蛇吞象,每年贪墨的银子都要有半数了,我是万万容不下的,不然也能让他先留下。”
要不是他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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