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林深站在芝台峰大殿门口。

他提前到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让通传弟子进去禀报。松筠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面前铺着一卷竹简。白发绿瞳,面容温和,指尖的淡金色纹理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泽。林深进殿的时候,他正低头在竹简上写什么,笔尖很慢,一笔一划。

“来了。”松筠放下笔,抬起头,“坐。”

林深在对面蒲团上坐下来。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太初峰可还住得惯?”

“住得惯。挺好的。”

“阿桑和阿禾呢?”

“有点怕我。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松筠点了一下头,手指在竹简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做什么?”

“不知道。”林深想了想,“猜过。猜不着。”

松筠把竹简合上,放在膝盖上:“你入山门快三个月了。你是没有灵根的凡胎,却能培育出黑牛肝灵菌,还能炼化大量腐生冒,辨出了有毒腐生冒。”他停了一下,“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深坐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他昨天在藏书阁里已经想过了——松筠可能会问这个。他准备了几套说法,但都觉得不太够。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他说,“一个你们没听说过的地方。我懂一些关于菌子也就是你们的事,种、养、辨、吃。在我的家乡,这些东西是有人专门研究的学问,叫真菌学。我就是做这个学问的人。”

松筠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没有灵根,不能修炼。在我家乡,所有人都不修仙,也不需要修。我们种地、读书、做学问,靠这些过日子。到了这里之后,发现你们种灵菌、吃腐生冒,不是为了当什么供奉,就是觉得——我能做点什么。”

松筠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简往旁边推了推:“你可去过太初峰藏书阁?”

“今天上午去过了。翻了一些书,对你们的功法体系有了些了解。”

“可有看什么书?”

“翻了十几本。”他说,“灵脉引气、芝台显化、凝元心法、灵田养脉,都是些基础的。还有些讲灵种采集和腐生冒辨识的。”

“哦。”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这里的功法和我家乡的学问有没有相通的地方。”林深赶紧解释道。

“那你发现了什么?”

“我看了那本《太初芝纲》。”

松筠点了一下头,没有表现出惊讶:“那本书放在太初峰藏书阁里,没设禁制,谁都能翻。但翻过的人不多——大部分弟子觉得它太老了,讲的东西和现在用的功法对不上。你看了?”

“看了。”

“看懂了?”

林深想了想,说:“看懂了一部分。”

松筠看着他:“说说。”

“万物皆芝。”林深说,“芝道十境对应的是芝种从萌发到归墟再到化生的循环。灵根是芝种,功法是芝丝运转,修炼是芝丝生长和芝核凝练。飞升是芝群取代神识。总觉得和我学过的东西有相通的地方。”

松筠没有接话。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没什么变化:“你从书上看出这些的?”

“一半是书上看的,一半是之前自己观察的。”林深说,“我在灵田里清过沟,在倒木上种过黑牛肝灵菌,和卫泽一起巡过田,帮陆沉辨过有毒腐生冒。这些事做着做着,有些东西就对上了。”

松筠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眼神林深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一会儿,松筠点了一下头,语气松了一点:“你能看懂《太初芝纲》,说明你的‘学问’跟我们的芝道有相通的地方。这很难得。”

他站起来,走到殿侧的一扇窗前,看向外面的灵田方向。林深坐在蒲团上没动。

“你那个‘真菌学’,”松筠背对着他问,“能教给别人吗?”

“教给别人?”

“在这里,你自己不能通过这些功法修炼,但你所学的却能解决我们遇到的问题。”

过了几息,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深身上,比刚才沉了一层,仿佛找到了救星:“既然你能看懂这些,那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腐化道。”松筠说,“辛茸的腐生冒暂时压下去了,但只是压下去了,没有根除。他还会再来。下一次来的可能还有别的、更麻烦的东西。我闭关三个月续不上的灵脉,他派一个人来就能蚀掉一截。你说你是研究菌子的——腐化道这种专门靠分解别人地盘扩张的路数,有没有法子,从根上解决?”

林深坐在蒲团上,没有立刻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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