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段承戥这种隔了一层的皇亲国戚不同,瑞王公孙枰是真正的皇室血脉,也是陛下唯一的皇叔。

众臣便纷纷往两侧退了一步,齐齐跪下行礼。

王侍郎暗道不好,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正要揣摩揣摩瑞王的来意,就见他微微抬眼,也看向了自己。

王侍郎立刻低下了头。

明明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他却从中看出了许多……熟悉的讥诮。

这抹讥诮又让他想起了一个该死的故人……哦,已经被陛下赐死的故人。

王侍郎正不合时宜地想着,就见公孙枰已经朝他缓缓走了过来。他身子不好,走得极慢,小太监想去搀扶,却被他摆手推拒。

王侍郎的心便莫名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等人到了跟前,他听见公孙枰轻笑了一声,低沉道:“倒是漏了你……”

漏了他?

什么漏了他?

王侍郎不自觉汗流浃背,想要出声道句恕罪,就见段承戥已然高声道:“小舅舅,这人实在可恶,竟然诬陷于我!”

公孙枰颔首:“我方才在外头听见了。”

又因多走了几步,已经有些气喘,便掏出手帕捂在嘴上咳嗽了几声,等咳完了才慢慢道:“既然如此,阿戥,你也算算他纵子杀人之罪吧。”

段承戥就想起了阿母昨日里也说过这四个字。他扼腕道:“是啊,我刚刚被他们闹糊涂了,竟然忘记了这个!”

你诬陷我,那我也可以诬陷你啊。他两眼放光,道:“对,你儿子杀了人,你肯定知道,你这是包庇罪!”

王侍郎今日能带着人来闹事,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他死不承认,又哀戚哭道:“可下官并未纵容,也并不知情啊。若是知情,早就派人把这小畜生打死了。段郎中说我包庇,是要有证据的。”

公孙枰:“这谁说得定呢,还没查呢。”

他看向段承戥,“是吧?”

段承戥竟然诡异地懂了这个眼神。

这是让他去告御状。按照我朝律法,臣子是不能直接进宫告状的,须得先要大理寺首肯,再到三司会审,最后通过上表之后,才能把这状给告了。

但这是别人,他却不同。

他是寿平长公主之子,是陛下表亲,以他的身份,是可以直接进宫告状的。

段承戥眼睛又红了起来——这回是兴奋的。

他一兴奋,脑子一热,伸出手就开始解腰带,想要脱下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官袍做回他皇亲国戚的身份。

王侍郎也是官场沉浮多年了,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急得扑过去又抱住他的腰,“不可脱啊,不可脱啊!”

本朝历经四百年了,鲜少有皇亲告官的。

都舍不下脸。

但只要段承戥去告了,无论告不告得成,他都得先要停职等候听审。

六部之内,一个萝卜一个坑,等他回来,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段承戥闻言,更加努力地脱衣服,王侍郎恨得牙痒痒,索性抱住他整个人哀嚎。场面登时难看起来。

苏尚书方才一直没有出声,等到此时才朝着公孙枰道:“王爷,请先进里堂吧。”

段承戥却没用正眼看他,只道:“方才寿平长公主进宫跟陛下说了兰娘子杀人案,正好大理寺和御使台各位相公都在,陛下便决定即刻集议。苏尚书也准备准备进宫去吧。”

苏尚书心中就生出些不悦。他一生严守律法,从不因个人喜好判案,衡文馆案闹到现在,又牵涉上付槐和于舍川,已让他不喜,如今再来个刚回长安的公孙枰,更让他生出些恼怒。

他僵硬道:“王爷,法不可轻改啊。”

公孙枰就笑了,“没改法。这不都是按照规矩去的吗?我若是不按照规矩,今日王侍郎已身首两处了。”

王侍郎听得缩了缩脖子,苏尚书也拧起了眉头。

真是没想到,看起来羸弱的瑞王竟是这么一个性子。他刚要反驳几句,就听公孙枰道:“阿戥,别在这里杵着了,先去牢狱里把阿……”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已不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于舍川,更不是爬到她家门口求收留的表兄。他们如今素不相识,还得要重新认识一遍才好。

公孙枰就把阿翎两个字咽了回去,道:“先去牢狱里把兰娘子请出来去洗漱一番,待会还要进宫面见陛下和听候尚书省集议的传唤,不得失礼。”

段承戥看着公孙枰的目光便盈满了敬佩,恨不得当场仰天大笑三声!他哼哼一笑,脚步匆匆往牢狱里走去,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但也有人全程不懂,抓耳挠腮:“怎么段郎中要脱衣裳?怎么王侍郎不准他脱啊?”

讨好过段承戥的那个小衙役正好在旁边,便羡慕道:“因为他觉得脱掉衣裳,就脱掉了束缚,可以去放浪形骸,嚣张跋扈了。”

而他们为了这身衣裳,汲汲营营一生,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小衙役就馋段承戥的身份馋得流口水,朝着老天拜了拜,“天爷,下辈子也给我这么一个好家世吧。”

——

外头的事情,兰越翎丝毫不知。自本朝开始,各衙门的牢狱挖得又深又黑,听不见外面一点声音。但相应的,里头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空旷和响亮。

尤其段承戥还如此兴奋。

他向来是喜怒挂在脸上,兰越翎听见这笑音眉目就扬了起来。

是好消息。

果然,他大声喊起来,“兰娘子,我小舅舅来了!快,随我出去,今日就要集议了!”

兰越翎就知道是出了什么变故。毕竟段承戥晨间才跟她说过尚书省集议还没定时日。

好在也不用她多问,段承戥已经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说完了,他道:“我常跟我阿母提及你的事情,定然是我阿母知晓王侍郎今日的卑劣行迹,让我小舅舅来给我做主了。”

兰越翎便郑重地道谢再道谢,觉得这恩情越欠越大了。

因要面圣,又去换了衣裳,虽都是囚衣,但这件明显体面多了。

她摸了摸身上干净的新衣,沉默一瞬,继而跟在段承戥身后朝前走。等走到牢狱大门前的时候,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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