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相公来之前,兰越翎从未主动提及过治水一事。

也没什么好提的。

为了治河,云州那么多人都死了,付伯父也被贬了官。他走后,往日里跟父亲一块在黄河水里打滚的叔伯们被新刺史杀了一批,贬了一批,仔细算下来,竟没有一个好下场。

所以说,寒门好官难做,寒门小官更难做。

但现在姜相公特意问起,她即便不知朝堂政事,也隐隐觉得于付伯父和自己而言,这都是一个好机会。

兰越翎便舍去其他顾虑,立刻道:“不瞒相公,付县丞和我阿父阿母的本事,我也是学了一半来的。去年,棣州河溢,毁坏民居三千余家,皆因河道从五百米被缩成了两百米,若是想要棣州……”

她这话有点急,想要证明自己并非虚言妄语。但只说了这么一句,突然眼神一顿,又瞬间把剩余的话咽回了嘴里。

不能说。

棣州堤坝是于舍川曾经主持修缮过的。他死后,新的河道官根本不懂治水,又急功近利,擅自将河道从五百米改成了两百米,逼得水流骤急而下,这才让黄河决口。

付伯父本就是于舍川的心腹,已经因为于舍川贬了官,她能以云州百姓的身份提及他是个好人好官,却不能再将他跟于舍川绑在一起。

但若是撇开于舍川,本朝的黄河治水,竟无处再可提及。

姜相公就见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说起了云州云暮渠的事。他就又忍不住点了点头,觉得她确实聪慧。

既然是个聪明人,那很多事情就好做多了。

姜相公身在朝堂,避不开治水的事。再不给出解决办法,陛下就要怪罪到他们这些老臣的身上来了。

此时有人提及付槐,一是寄希望于他真的能治好黄河,二也是推他出来顶锅。而无论是哪种,也是姜相公乐见其成的。

只是朝堂说了好几日,陛下都没松口,姜相公深知陛下的秉性,知道他已经快要妥协,但没有台阶下。

姜相公这几日也正在愁台阶呢,谁知道瞌睡来了有人真递枕头,这不,就有了兰越翎。

有了她的表书,不仅能跟陛下提一提付槐的不易,也能卖付槐一个人情。

姜相公忍不住笑了,他站起来,看兰越翎的目光更加慈和,“小娘子勿忧,你既会治水,即便不能赦罪,也能让你跟着付县丞修渠抵罪,反正这条命,老朽为你保了。”

兰越翎闻言,浑身一松,朝着他和段承戥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相公和郎中救我。”

但等两人走了,她也没有就此彻底安心。一边覆局自己有没有给付伯父带来麻烦,一边开始思虑治河一事。

既然是以此活命,自然是要准备得当。若是再有人来牢狱里审问,她也能答得更好。

不过,显然还是无法避开于舍川的。毕竟现在用的治河法子就是沿用他的束水攻沙之法。

当然,这法子也不是他想出来的。兰越翎熟读各类黄河史料,知晓束水攻沙之法乃是三百年前孔家的孔翠将军提出来的。据说孔翠将军也是从别处习得,很是推崇,但天不遂人愿,恰逢乱世,修堤的事情便一直没做成,后世也没有沿用此法。

还是三百年后的今日,于舍川依袭孔翠之法,力排众议,再次启用束水攻沙一策,各地修河才开始以河治河,以水攻沙。

兰越翎虽然不懂朝政,不知道于舍川最后为什么会造反杀人,但只看他治河的束水攻沙法,却是没错处的。

只是实在可惜,朝廷庸才太多,他死了才不过一年,棣州的堤坝就决了口。

兰越翎现在还记得,去年在云州听见这个消息时,她气得眼冒金花,一边骂棣州官吏一边跟表兄感慨道,“若是于舍川在天有灵,怕是也要掀开棺材板,从棺材里爬出来骂人了吧。”

表兄便盯着她笑:“没准已经爬出来了呢。但爬出来,何必还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若与我一般跟着阿翎养羊种菜的好。”

兰越翎就罕见地红了脸。

她最初不懂为什么红,但后来等表兄死了,等她杀了王呈虔,等进了黑沉沉的牢狱里,她突然又懂了一些。

但懂得太迟,似乎也没用了。

兰越翎摇摇头,将这些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继续琢磨姜相公的话。

——

晚间,段承戥高高兴兴回了府。他真是没想到,兰越翎竟然还会治水!他也没想到,姜相公会因为她懂治水而承诺保住她!

她这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了。

可见人还是要有些本事好。

段承戥不免内省自身,发觉他除了有权有势有钱有貌之外,竟无其他可以傍身的才能,便发誓要熟读六典,以真才实学立身。

不过,读书之前,倒是可以先吃些点心饱饱肚子。他背着手溜达到阿母跟前问:“不是说南边进贡了些荔枝和柑橘么?”

寿平长公主一看见他就翻了个白眼,忍无可忍地骂道:“我是造了什么孽,好不容易你阿父死了,不用穿着这么一身来瞎我的眼,如今倒好,你又穿上不脱了!”

段承戥被骂了也不恼,乖乖回去脱了身上的破官袍和鞋袜,又特意穿上阿母为他做的月白色长衫过去,笑着道:“我听管事说,您今日去瑞王府中帮着打理了?”

瑞王公孙枰是寿平长公主和先帝一母同胎的弟弟,自小体弱,一直养在洛阳的道观里。他的府邸就在长公主府对面。

寿平长公主点头,“是啊,他写了信说要回来,估摸着明后两天就要到长安了。”

段承戥好奇,“怎么突然要回来?他的病好了吗?”

寿平长公主也担着心呢,“不知具体的,我也是今日才收到信。”

段承戥:“应该是有急事,等他回来再说吧。”

便又与她说起兰越翎一事,道:“姜相公发了话,想来是稳当的,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寿平长公主却觉得他实在不懂变通,“这么点事情也值得你操心这么久。若是交与我来办,救她出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还要大费周章弄什么尚书省集议——”

段承戥听得不大高兴,打断她的话:“阿母,朝廷自有法度。”

这话一说,他自己都愣了愣,下意识想到了苏尚书。但又觉得自己跟苏尚书不同,立刻道:“虽能酌情处理诸多事情,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律法根本,却不能随意乱来。”

寿平长公主就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剥了个荔枝丢嘴里:“什么法度不法度,我又没救坏人,救的是好人,有什么错?朝廷法度是压在寒门和百姓身上的东西,可不是用在你我身上的枷锁。”

“用天生的身份去做善事,这才是你我该做的正事,才是法度。”

她白他一眼,“不是我说,秤砣,你就是跟着你那迂腐的阿父学坏了。你是我的儿子,既然有此身份,该修的应是本心,而不是什么典律。只要你本心持正,法度就是正的。”

秤砣是段承戥的小名。一般阿母喊他小名的时候,便是不耐烦了。

段承戥不敢跟阿母争吵,只好干巴巴地换个话说,“王侍郎家有来找您求情吗?”

寿平长公主冷笑一声,“放心,我嘴巴毒,性子也独,王家不敢找到我头上来。”

“他家要是敢来人,我就要直接亮亮我的宝剑了。”

寿平长公主平生最痛恨王呈虔这般的小畜生,“这也是那位兰小娘子杀人之前没来我跟前哭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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