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了?昨日不还说能过么?”
何樱然从车上站起来,扶着车沿往前望。挑担的人挤到关口,又被赶了回来,一辆大车横在路中,堵得后头连掉头都难。
车夫将斗笠上的水甩净:“前头粮车遭劫,空车也不许过。找地方住吧。”
“等几日能开?”
“没说。”
她还想再问,车夫已经去帮着挪车。何樱然抓住包袱带,重新坐下。赶了半个月的路,昨晚她还同人商量,过关以后该给谁送信,如今连哪日能走都没个准话。
风往袖里钻,她拢住手,望着前头的车动了一点,又停下来。
到了客店,车夫才同掌柜谈妥后院的价,众人搬东西进门,掌柜却摘下木牌,添了一笔。
“后院也得加,眼下人多。”
何樱然将包袱搁到柜上:“方才说好了价,我们连车都卸了,您这会儿加钱?”
“姑娘嫌贵,可以别处问问。”
“要涨,也请您在卸车前说。等人进门了再改口,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她原已冻得不想说话,听见这一句,气得连手都忘了往袖里藏。后头的妇人抱着熟睡的孩子靠住门边,包袱滑到臂弯也腾不出手扶。
掌柜朝门外一指:“住的人多,不差你们这一家。”
“人多就能说话不算数?门口这些人都听着呢。您做的是长久生意,还是只打算骗这一回?”
后头有人应声:“就是,报多少便多少。等我住进去了,你明早再改,我到底是给不给?”
掌柜的笔悬在牌上,许管事走到柜前,把谈妥的房钱摆下:“后院照刚才的价,让住不?”
门前几个人都没再交钱,等着他。掌柜脸上挂不住,将钱收过去:“住吧住吧,添铺盖得另算。”
“我们有。”何樱然提起包袱,又回来扶那妇人,“走,我替您拿。”
进了后院,妇人轻轻出了口气:“还当他真要赶咱们出去。”
“是他说好的,又不是咱们赖钱。”何樱然放稳包袱,指尖还因生气微微发颤。她搓暖了手,替妇人拢好孩子头上的布,“您先坐,我去问热水。”
这点房钱是省下了,可她的钱包越来越扁。
等到半月,许管事卖掉部分货物,将余下的寄进货栈,召齐车夫结钱。他还要往南边的仓房去,不能带着众人再耗。
何樱然回到铺边,将才洗净的围裙叠好。往日这时候该去做晚饭,她坐了片刻,才想起今日不用了。
许管事来找她:“工钱按做过的结。河街有家饭铺缺人,我替你问了,你愿不愿去?”
她抬起头:“能住下?”
“有间阁楼,窄些。”
“窄没事。”她站起来,把围裙塞回包里,“您带我去瞧瞧吧。”
许管事将钱递来,她收好,又认真朝他道了谢。方才还想着明日该去哪里,眼下有了去处,连那只沉包袱也愿意背起来了。
饭铺的住处在阁楼,一床一桌挨着墙放,窗框裂了一道缝,窄是窄了点,勉强能站下她一人。何樱然将包袱搁到床上,俯身按过床板,又推开窗,楼下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拂上脸颊。
老板娘站在梯口:“将就得下么?”
“能住,窗缝塞住就成。灶上几时起火?”
“天不亮,你起得来?”
“起得来。您只管叫我,别看我睡得熟,就不好意思敲门。”
老板娘听得一乐:“那我可不客气了。”
许管事走后,她往永顺的铺子留了话,请他们把落脚处送回石桥集。婶子有没有到货栈,杂货铺掌柜后来去了哪里,她都还不知道。
夜里,窗缝直往床上送风,冻得她直哆嗦。何樱然拿碎布塞紧,又觉得不够,在包袱里摸索半天,找到一根细长的簪子,又戳着碎布压紧了些。
等到窗缝没风刮进来,才回床上,摸到了夹在册中的信。
荣长蓝离开安州以后,给她写过不少信。最初还同她讲路上的饼,后来忙了,信渐渐短了,她收到便回,总觉得隔些日子还会有下一封。
她借着灯读过,手指抚平折角,放回枕边。今日有了长住的地方,若能告诉他,也好叫他少惦记些。
到了春天,饭铺换下门帘,在河边添了桌子。有客人说刚从安州出来,何樱然手里的菜还没放稳,便急着问:“您知道清平巷么?那边有人回去了没有?”
“清平巷?”客人想了想,“我从城东过,没去那头。”
“卖面食的那家呢?还有巷口的杂货铺,您听说过么?”
对方摇头。她唇边那点笑慢慢收了,挪开挡着他的茶壶:“多谢,您吃饭吧。”
回到灶前,她拿起锅铲,铲子碰到锅底,才发觉里面已经没菜了。老板娘把洗好的菜盆递来,叫她去歇一歇。
“我来炒,你吃点东西。早上就没吃几口。”
“还不饿。”
“坐着吃,别等饿过了又胃疼。”
何樱然在门边坐下,掰了一小块饼,吃得没滋没味。街坊若找不着她,会不会也像她这样,逢个熟悉口音便追着问?
她把余下的饼包好,靠着门框看人来人往。听见柜前又来了客,才起身去收桌。
过了些日子,一个男人在柜边问:“何姑娘在么?我是荣叔托来的。”
何樱然正往碗里盛饭,饭勺停在半空。她把碗一放,从灶房快步出来,差点撞着送盆的小伙计。
“荣叔?他来了?”
“还在京城,是荣公子托我……”
“他没事吧?”
男人被问得一顿:“平安,姑娘放心。石桥集那封信送到了,公子知道你北上,便托人沿路找。这是给你的信。”
她伸手去接,发觉指间沾着水,又忙在围裙上擦。信展开,看清第一行字,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抬起头时眼睛亮得叫送信人也跟着露了笑。
“真是他写的!”
老板娘从灶房探头:“谁的信,欢喜成这样?”
“安州的邻居。”她举起信给人看,“他好好的,荣叔也好好的!”
说完又低头,舍不得漏过一行。他问她脚上的伤养好了没有,住得妥不妥当,末尾添着:“五十文先留着用,不急着还。”
她读到这里,笑出了声。
“这人,倒把我的话先说了。”
“说你什么?”老板娘问。
“我还想着再缓缓,等到了京城还他呢。”
她站着把信又读一遍,才想起送信人还在旁边,赶紧拉凳子、倒茶:“您坐!劳烦等我一会儿,我写封回信,很快。”
老板娘将纸笔拿出来:“看你忙的。灶上有我,坐稳了再写。”
何樱然坐下,提起笔,满腹的话忽然都想往纸上挤。写到第二行,见字歪了,又把纸转正。她想说这一路走得好累,也想问他何时能见,最后只将如今的住处写清,添上伤已养好。
窗边晒着的围裙被风吹动。她看了一眼,嘴角又弯起来,写道:“老板娘待我好,饭也管饱。你也好好吃饭,下回见面,可别瘦得让我认不出。”
男人收起回信,留下船行的地址:“往后从这里转。姑娘若换地方,记得留话。”
“好。也请他早些回信,短些也没事。”
“我替姑娘带到。”
送走来人,她跑回灶房,将信收进贴身的衣袋。老板娘端出一盆菜,她接过去,脚下比早晨快了许多。
“慢些,菜别洒了!”
“洒不了!”
她回头答得脆,端到桌边,给客人添饭也带着笑。空下来,手便往衣袋上按一按,摸着信还在,才安心去忙下一件事。
饭铺的生意没有撑到夏天。
米价一涨再涨,客人来的更少了。老板娘说要关铺,何樱然正替客人装菜,愣了一下,才把盖子扣上。
晚上,她提着灯挨个收桌。靠河那张桌腿松,总是她垫,案边的碗缺了一只角,她也早就认得。才住惯,又得走了。
“跟我往南去吧。”老板娘收着干菜,“我姐姐家有地方,总能安顿。”
何樱然低头捋着布袋口,好一会儿才答:“我还是想往北。”
“是因为你爹娘?”
她点头:“那趟货往京里去了,我还没问着经手的人。就这样走远了,我不甘心。”
老板娘没再劝,替她把袋口扎紧:“可找好船了?”
“有条运粮的,肯让我做饭抵些船钱,也有妇人同行。您别担心,我去瞧过。”
“倒把我要问的都堵住了。”老板娘将干菜塞给她,“拿着。到地方写信,不许省这点工夫。”
何樱然抱住布袋,站着没动。
“怎么,又舍不得我了?”
她点了一下头,伸手抱住老板娘:“您也给我写信吧,您待我好,偶尔能和您说上几句我会很开心的。”
老板娘拍拍她的背:“写写写。以后路顺了,来瞧我,我还管饭。”
离岸那天,她朝柳树下挥了半天手。船已经走远,老板娘还在那里,她便扶着船沿站着。直到树影遮住了人,她才坐回去,怀里那包干菜一直没有放开。
粮船走走停停,入夏又遇上拦船索粮的。船家退进支流,不肯再冒险,何樱然随同船的妇人住进镇上客店,白日帮着蒸饼,抵些食宿。
那夜,她被楼下的砸门声惊醒。
“银钱拿出来!”
她坐起,脚还没伸进鞋里,门外已传来奔跑声。窗纸透着红光,烟味从门缝钻进来,她心口一紧。
她的手僵在门闩上。安州那场火烧起来,自己也是这样先闻见烟味,后来连门在哪儿都瞧不清。
门外又有人重重撞过,孩子尖声哭叫起来。她猛地回神,抓起床头的包袱开门。前梯挤满了人,后头一个汉子抱着铺盖,正朝前面推搡。
“别推!”何樱然扬声喝住,“前头还有孩子,你看不见么!后面能走,往这边!”
她指住廊尾,回身拍响隔壁的门。
“大嫂,别走前梯!后头有路!”
妇人抱着孩子出来,脸色发白:“能出去么?”
“能,我白日走过。抱紧孩子,别松手!”
她牵住孩子,带他们下了后廊窄梯。灶房烟还不重,过道却横着长凳。她把孩子交回去,抓住凳腿一拖,木头卡在一处没能拖开。
身后又有人跑来,她立刻喊:“搭把手!抬开就能走!”
两名客人将长凳抬到一旁。何樱然抽掉门闩,门推开了一点,撞上外头的柴车。
妇人急得哭了:“怎么堵着门!这下怎么办?”
何樱然往门缝外一望,心里凉了半截。白日还能走的地方,如今偏横着柴车。她咬紧牙,将包袱带往肩上一提,抵住门板:“一起推!大哥,你往这边使力,别撞着孩子!”
车略动,门缝宽了些,车轮被横在地上的柴捆卡住,推不出去了。
烟从后头涌来,她抬袖掩住口鼻,朝门外喊:“外头有人没有?挪一挪车,里面有人出不去!”
她喊过一声,又喊。嗓子呛得发疼,才听见门外有人答应。
“退开,我来!”
何樱然听见这声,眼睛骤然发热,忙把身旁的人拉开:“有人了!别挤,让外头挪车!”
柴捆拖过石地,车轮滚动,门终于推开。何樱然将妇人和孩子送出去,刚迈步,衣角便挂住了门框上的木刺。
身后的人推过来,她险些撞上门板,只得一手撑住,急急解开外衣系带。
“别挤别挤,我衣裳挂住了!”
她抽出胳膊,把包袱抱到胸前,从门缝钻出去。夜风扑在脸上,她扶着墙,咳得说不出话。
挪车的汉子朝巷尾一指:“染坊开门了,都往那边去,别站在这里!”
妇人回来扶她。何樱然才走一步,膝头就发软站不住,靠着对方缓过一阵才往前挪。
到了染坊,她坐在墙边,手还止不住地抖。孩子蹲在旁边,摸了摸她的袖子。
“姐姐,你不冷么?”
“冷。”她低头看见自己只剩中衣,拉住衣领,“不过出来了,暖一暖就好。”
妇人把披衣分给她,她没有推,裹住肩头伸手摸包袱。
“找什么?”
“我娘的针线囊。”
摸到囊口的结,她才停下来,握着它靠回墙上。方才火光逼到门边,她真以为出不来了。如今隔着一条巷子,听见有人喊着借水桶,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衣襟上。妇人陪她坐着,没催她说话,等她缓过来才递过热水。
天亮,船家寻到染坊,见同船的人都在,长舒一口气:“前街还有通铺,大家都跟我走,别走散了。”
何樱然起身,认出昨夜挪车的汉子,过去向他道谢。
“大哥,多亏您听见,不然我们还堵在里面。”
“听见了还能不管?”汉子将木板往墙边一靠,“人没伤着吧?”
“没有,就是把衣裳丢了。”
“衣裳再买,人好好的便成。”
她郑重行了一礼,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道:“多谢您!”
汉子摆摆手,继续搬木板。何樱然追上同伴,将孩子抱了一段。孩子贴着她问,还会不会起火,她脚下顿了顿,才道:“不会了,咱们换地方住了。今晚你同你娘好好睡,我也在。”
说完,她将孩子往怀里托稳些。这一夜能出来的人都在,她又摸到包里的针线囊,才有力气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脱险的回报送进京城,已经迟了数日。
荣长蓝读到客店失火,忽然站了起来,椅脚在砖上划出一声响。
“人呢?”
“出来了,回报后头写着。”荣叔忙道,“没受大伤,姑娘从后门逃出去的。”
他翻过纸页,读到衣裳挂住、脱衣逃生,手指抵着纸边,久久没松。
“现在住在哪里?”
“船家领她们换了地方,咱们在镇上的人正在找。”
荣长蓝拿起外衣,走到门边又停下了。
案上摊着宫中急件。假调令还未查清,护着的证人今夜便要转移,接应的人都在等他安排。他从这里赶过去,路上又得多少日?她到时还在不在那里?
他将外衣搭回椅上,转过身来:“先去船行问,沿着她留下的去处找。缺什么替她备好,别再送信问我。”
荣叔望着他焦急的面容,忙道:“已经吩咐了,救姑娘人也会重谢。”
“一有消息就告诉我,不论多晚。”
老人出去,他坐回案前,将那句没有大伤又读一遍。桌上的饭已经凉了,他拿起筷子,吃过两口便搁下,伸手去取给她回信用的纸。
问伤,问住处,都有人替他问。他握笔许久,写下的第一句却是:“下回遇到这种事,衣裳也好,包袱也好,都别舍不得。”
粮船没有再北上,船家就近卖了货,何樱然与结伴的妇人换了镇子,重新谋生。
她替饭铺揉面,也替船上备饭,有活便住下,路能走了,再攒些盘缠出发。织云行沿途的人找到她,就帮着介绍短工、安顿住处。信也能接上,荣长蓝问阁间漏不漏风,她收到信,说已经换了灶房。
她在回信里写最近的有趣事,说买着了便宜的鱼,说柴太湿,烧的时候搞得她得一脸灰。写到末尾,又把下一处可能落脚的地方添上,省得他问。
十月,京中的调兵夺权之乱平息。
李荣瑛保住宫中守军,荣长蓝送来的密信与证人口供揭穿了假调令。昌佑王府正宅被封,外头的庄子、赁仓还未查遍,有些人仍被管事看守,不能自行离开。
荣长蓝将安州的消息交到李荣瑛手里。
“京里能歇口气,商路还断着。城外的匪患再不清,逃出去的人连家也回不了。”
李荣瑛翻过回报:“官军能调,你的人能带路么?”
“藏粮的地方找着了几处,转移的路也有人盯着。出兵以前,我先去安排接应。”
十一月,官军往安州去,织云行的人沿途探查、引路。荣长蓝忙过接应,回了一趟清平巷。
两家的门锁都还在。
他快步走到何家门前,抬起的手碰到门环,看清底下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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