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坡上有一道踩出来的窄路,何樱然拨开齐腰的草,弯身钻了进去。

湿草扫过面颊,包袱又被枯枝勾了一下。何樱然反手扯开,攀着土坡往上爬。等到堤上的人马终于看不见了,她才停下扶住膝头,压着喘息,不敢出声。

方才同行的人也跟了上来。被夺包袱的脚夫丢了筐,手里只攥着扁担,担头拖过地面,沙沙作响。

“提起来些。”何樱然压低声音,指了指担头,“别叫他们听见。”

脚夫忙抬起担头。抱孩子的妇人也跟着蹲下,怕孩子哭闹,把他的脸紧按在怀里。孩子挣了几下,何樱然赶忙碰了碰她的胳膊。

“松些,让他喘口气。”

妇人这才松手,摸着孩子的背,哄得声音发颤。何樱然蹲在旁边,听孩子不再急喘,才问她还能不能走。坡下叫骂声未歇,那妇人抱紧孩子,连连点头。

脚夫抹掉脸上的雨,望着前面岔开的草路:“姑娘,你怎么认得这里?”

“小时候跟我爹走过,几年没来了。”何樱然拨开挡眼的草,指向高处的灰瓦,“那是窑棚,旁边有条路能绕到上游的石桥。咱们过去瞧瞧。”

父亲带她经过这里,也遇上过涨水。她嫌绕路远,坐在车上还嚷腿酸,父亲把她抱下来,说走一走才知道什么叫累。她搂住他的脖子,硬是不肯落地。

何樱然踩住坡上的石块,鞋里磨得生疼。若爹还在前头,她这会儿定要叫他等等自己。可四下只有湿草,她咽下喉间那点酸涩,伸手攀住土沿,继续往上走。

窑棚里果然有人。一个老汉把柴担靠在墙边,正拿树枝扫去棚下积水。何樱然停在门外,低声问他,上游的石桥还能不能过。

老汉抬头,瞧见他们身上的泥水,又听见堤下的叫骂,忙把树枝丢开。

“桥没坏,我早上才从那边来。别从这口下,前头土松了,沿柴垛后头绕过去,有石阶。”

脚夫扛起扁担便要走,老汉一把拽住他,朝堤下指了指。马蹄声正从坡脚经过,何樱然忙矮下身,护住衣襟。

等声音远了,老汉挑起柴担,领他们绕到棚后。何樱然透过草隙望下去,抢包袱的人围着一辆车,正同车夫拉扯,没人往坡上来。她不敢多看赶忙跟上。

何樱然鞋里灌了泥水,每落一步都疼,走到石桥边,天已暗了许多。

桥洞下流水湍急,桥面却比方才的木桥高,石栏上还搁着过路人落下的草帽。老汉先行过去,回身招呼,他们才相继踏上桥面。

何樱然扶着石栏,一步步挪到对岸,踩实了地面才松开手。前头已有田埂和屋舍,老汉指明去路,说自己还得往村里送柴。众人连声道谢,目送他走远。

她低头去摘袖上的草刺,手指冻僵了,捏了两回才拔下来。

妇人瞧见她袖口破了,忙问伤得重不重。何樱然翻过手腕,只有擦红的一小片:“不重。倒是衣裳破了个口子,补起来怕要费些眼力。”

妇人说自己会补,她便道谢:“那我可记着了,您别嫌我针脚难看,又拆了叫我重缝。”

妇人唇边总算有了点笑意。赶到村口,天已黑透,他们同过路的人挤进晒场棚下。村人送来热水,何樱然接了些装进水筒,捧着暖手,又掰开半块饼泡软了吃。

孩子裹在母亲怀里睡着,她却不敢合眼。身后竹席一响,便疑心又有人来抢东西,手不由得按住包袱。

棚外一有脚步,她便抬头。整整一夜,来的都是陌生人。

翌日天亮,她同妇人、脚夫再度上路,问过沿途赶集的人,近午才走进石桥集。

集上没有安州那样乱,客栈门前却都坐满了人。何樱然打听到永顺货栈,绕过一辆卸到半空的板车,站在门口报了饭庄掌柜的名号,才有人往里叫了一声。

从廊下迎出来的果然是她认识的人。

“何姑娘?”饭庄掌柜认出她,快步迎过来,“昨日没见着你们,我正请车夫沿路打听。你婶子呢?”

何樱然脚步顿住。她原盼着进门便能见到婶子,听见这句,才知对方也在等。

她将断桥、停渡的事说清,又问杂货铺掌柜可曾托人捎话。饭庄掌柜摇头,叫她先别急,随即让看门人去问问今日进栈的车夫。

“他们在东岸,你从上游绕过来,走的不是一条路。这里留个信,他们来问便能知道。”

她借了桌子写下自己的姓名,说已平安到栈,暂住这里。写完又把杂货铺掌柜的姓氏报给门房,请他遇见安州来人便问一问。

门房收下纸,答应有人来寻便往后院叫她。何樱然这才坐下,背带却还勒在肩上,忘了解。

一个留着短须的男人从柜后过来,见桌上只剩个空壶,便叫伙计去添热的。饭庄掌柜招手引见,说这便是许管事,栈里收货、验单、雇车,都由他经手。

伙计端来热汤,许管事瞧见她伸手接碗,背上的包袱却险些碰着桌沿,忙替她托了一把:“先卸下来吧。人都坐下了,肩膀还不给歇歇?”

何樱然这才把背带松开,肩上一轻,整个人反倒惯性地晃了晃。她双手捧住碗,热意透进掌心,眼睛忽然酸得厉害,忙低头喝了一口。

掌柜问:“烫着了?”

“没有。”何樱然摇头,又低头喝了一口,“热乎,喝着舒服。”

许管事没再问,叫伙计拿干净布来。何樱然擦过脸,等嗓子不再哽着,才问借住一晚要多少钱。

后院已经安置了不少人,妇人们住靠里的通铺。何樱然付了当日的钱,问清水与灶在哪里,把湿布摊开,贴身的油纸也拆下来查看。账册没有浸透,卷着的字套口潮了一圈,里面的纸尚好,她便放到背风处晾,没有拿到火上去烘。

炭笔滚到桌边,她伸手接住,一张折得很小的信也随之落下来。

是荣长蓝那封回信。

信角已起毛,折痕处的字仍看得分明。何樱然读到末尾,手指停在他的名字旁。

汤喝了,住处也有了,她本该放心,屋外马一嘶鸣,却又惊得她往门口望。渡口那人挥下的刀鞘,总在眼前晃。好赖活了两世,她这是实打实遇上了匪寇,搁在现代,她这个衣食无忧的大小姐哪会体验这些苦,治安哪会这么乱,她忽然好像回去。

吸了吸鼻子,她整理好思绪,将信贴着膝头放好,另铺净纸,想告诉他自己已到石桥集,没受重伤。

笔才落下,却将荣长蓝写得歪了。

何樱然低头盯着,鼻间一酸,她不能哭,可是她偏偏是个泪失禁。

若荣长蓝在这里,见她这一身泥水,会不会问伤着没有。她想说只是擦破一点,不疼,可真见了他,怕是要先哭出来。

何樱然抬袖压住眼角。她不想再一个人听着马蹄便害怕,只想拉住他的袖子,告诉他,自己差点就到不了这里了。

屋外有人问热水还要不要,她忙应了一声,拿手背抹过眼角。

她将信搁在桌上,起身去接水。门口的妇人瞧见她眼红,没多问,往旁边让出地方,叫她小心脚下的水渍。

午后饭庄掌柜来找她,说许管事正在翻账,问她要不要一道看看。

何樱然跟到前院,柜上已摊开安州带来的账袋。那张原票夹在纸里,撕损的缺角还在,旁边放着誊本。她认出自己当年抄过的字,脚下不觉快了些。

许管事已经拿出本店的旧册:“找着一笔从安州转来的货,日子挨得上。你拿抄件来对一对,货单只余半张,所幸当年结钱的底册还在。”

“带着呢。”何樱然解开布套,将抄件铺到旁边,“日子和货目都在,请您帮我辨一辨。”

她将抄件铺开,日子、货目和接货记号都合得上。许管事又从底册中找出对应的一笔转运钱,指给她看。

何樱然顺着往后读,手指忽然停下。

景州。

景安国的京城。

她的指尖压到了脆弱的破边,险些将它碰掉。

许管事替她压住,翻到册子里的结款记录,出货的日子与记号都对得上。安州送来的这批货,在石桥集换过车,又往北去了。

“收货的铺名撕掉了,只知道送往京城去了再往下找,得去那边问。”

她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才道:“这张能借我吗?”

许管事道:“店里得留存,你抄一份吧。”

何樱然忙拿起笔,才写下景州,又抬起头:“那押货的人呢?也跟着到了京城么?”

许管事摇头:“当年赶车的不是我,账上也没写押货人的姓名。”

何樱然握着笔,方才写得有些急,州字末笔拖长了。她把笔提起来,没去改。

“行,那我找收货的人问。货是谁送到的,沿途谁接手总该有人见过。”

许管事另写了一家京城同行的名号,让她到了先去打听,又注明这份旧账存于何处,省得人家追问她说不清来历。

前院传来点车的吆喝,一名车夫探头来问雨布可够。许管事起身去瞧,何樱然望向停在檐下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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