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
在姜家的第三天,何娴已经彻底拿穆良朝没办法了。
剑阁的人赶来陈府时,她以为自己怎么着都要带穆良朝去做个笔录,结果带队执法的长老目光和蔼,客客气气地请他们离开,态度好得让她得自己是不是正身处在暴风雨前的宁静时刻。
毕竟她是事情始末的参与者,再加上少年的异常,被在场所有人看在眼里,哪怕不说也会心有疑问。
但剑阁长老只是忧郁,转头将下颚45度抬起,看着天空,眼神放空:“天才嘛,尤其是无情道天才,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天苍苍,野茫茫……”
何娴冷漠脸:“说人话。”
“无情道没有毕业生。”
何娴扭头就走。心里想着剑阁的人是不是都疯了,这样的宗门真的能培养出正道魁首吗,别带坏了她的任务对象。
一道声音在身边平地而起,她的思绪转瞬回到眼前。
“这道菜,阿姐是不喜欢吃吗?”穆良朝笑得纯然,就像是一颗冬雪里冒出来的水灵灵小白菜,还是没打农药,纯天然全公害的那种。
想到自己的任务,何娴觉得她有必要敲打一下努力钻研厨艺的少年,可在那双盈盈秋水眸子的注视中,她萎了。
于是夹了一筷子外表鲜嫩欲滴的爆炒笋竹,艰难开口道:“很好吃。”
只是你堂堂未来的正道魁首,怎么能这么不务正业,放着宗门不去,来当一个厨子?
她现在总算是明白鸡娃的家长心态了,她恨不得化身勤劳的斗牛士,拿着一块红布,手里牵着一根长鞭,一下一下敲打沉睡的老牛……
何娴看了一眼穆良朝,心里暗暗想到——
这还是一头嫩牛。
少年笑了,眼睛眯成月牙状,活脱脱一只时隔多日终于从农家偷到肥鸡,甩着尾巴的小狐狸。
她清了清嗓子,说:“朝朝……”
话刚出口,室内的空气陡然安静,穆良朝垂下眼睑,笑意倏然消失,“阿姐是想说什么?要与我分道扬镳?此生再不复相见?”
这语气和怨妇妒夫简直毫无区别,质问的意味都要扑到她脸上去了。
何娴的话瞬间卡壳,但心念微转,抱着必定要倒打一耙的决心道:“你不信任我了?你之前还说,不管我说什么你都相信!再说了,我何时骗过你?”
又是半晌静默。
小八贴着她的耳背传音:“娴娴,我们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在骗他吗?”
“这是策略,兵不厌诈,此招胜数不在他,现在优势在我。只要我信了自己的说辞,我们这局就赢定了。”
小八似懂非懂,只觉人类果真阴险狡诈。
穆良朝抬头用余光瞥她一眼,见她一派理直气壮,神情坚定的就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心底无奈叹气,面上却是嘴角微弯,无端笑了一下。
悄然,何娴松了一口气,依照她对少年的了解,心知这件事情算是过去了,毕竟他们两个现在是同一阵营的盟友,还是不要多生嫌隙得好。
何娴单方面认定他们是唇亡齿寒的友好合作关系,没等她继续开口,少年复又说道:
“阿姐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询问的话语问得轻巧,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何娴看了一眼他捏紧刀把的手,心知这只是一个缓解紧张的动作,却还是沉默了一下,开口说:“进剑阁。”
少年点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随即取出一个透明瓶子,里面装着的黑雾拧成一道漩涡,翻涌不止。
他将瓶子递到何娴面前,“它不喜欢我。”
何娴怔住,意识到少年不是在向她委屈告状,连忙推拒道:“但它是你的一部分,我不能收下。”
瓶中的漩涡静止,挤成一团压在瓶子最上面,像雨点一样滴滴落下,似乎有无尽的委屈要发泄。
穆良朝晃了晃瓶子,嗤笑一声。
没良心的东西,看见人就跟哈巴狗一样死皮赖脸盯上去,谁知道人家究竟愿不愿意要你,指不定只是自己的一腔情愿。
但想归想,他另一手翻开何娴的手掌,将瓶子放在她的手心,说:“它本就不属于我,况且它很喜欢你。”
眸光深邃,波光流转的瞬间,如有春风折落桃花,少年声音清阙:
“所以,它希望你也能喜欢它。”
何娴蓦然想起他们的初见,那时她也是如此对少年说的,态度强硬得令人无法拒绝。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回旋镖来得如此之快。
心底掀起波澜涟涟,她兀地握紧瓶子,口中词语零碎:“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好呢?是夸他学习能力强?还是赞叹他知道举一反三。
不,也许都不是。
纯真稚拙得让人忍不住心生动容,并非是少年心气,而是六月初荷的怜怜,情感尚未饱满,却已经无意识展露一丝逶迤芳华,似乎只有白纸泼墨般的雄浑壮阔才能与之比拟。
何娴溘然捂住他的眼睛,严肃道:“少说话。”
她受不住。
眼睫在掌心处轻扇,像是用爪子磨地的猫,丝丝缕缕的酥麻感席卷手臂。
她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了。
何娴琢磨了一下,还是禁不住问小八:“他是不是想要暗害我?”
“是……是吗?”小八迟疑了一下,却听见自家宿主的声音愈发坚定:
“没错,他现在学习我的思想情感,想要夺取我聪明的大脑,说不准以后会把我做掉,然后借尸还魂。”
何娴给自己的想法下定结论:“他不对劲,他有猫腻,他对我别有用心。”
要不然自己怎么会在和他说话时,心脏紊乱跳动,有时还会感到心虚,更重要的是,他除了不想离开自己,对她好得简直没边了,她不想说的话就不问,她的胡搅蛮缠尽数收下,甚至把骗人的鬼话当真话听,还去执行。
不仅亲手包揽了她的衣食住行,现在连她后面要干嘛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何娴觉得自己破案了,她就说一个连感激和依赖都分不清的少年,怎么会对她产生如此大的偏执,又不是刚孵出来的稚婴有什么雏鸟情节,这其中指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这样一想,可不就是居心叵测,所以自己面对他才会产生些许别样情绪,这都是自己的第六感在提醒自己——
男人的话,骗人的鬼。
小八沉思,不懂何娴究竟在想些什么,它总觉得自家宿主似乎一直都遗漏了一件事情,或者说,是封闭自己不愿意去相信。
穆良朝是一个人,他再怎么情感淡薄,那他也是一个人,不是块闷木头,是不能锯了两边,搅碎了任做纸张,还能一声不吭的,他有自己的思想,更会有自己的……
火红色的翅膀扇开落在跟前的一捋头发,视线终于清明,它看着少年的目光始终落在对着瓶子发呆的女子身上,像是哪怕千百年也不会移开一眼。
欲望。
人都会有自己的欲望,它从不觉得穆良朝会是一个意外。
“亏我还觉得他有点通人性了,没想到竟然有此等歹毒心思!”何娴痛心疾首,要不是仔细琢磨,她还真以为小伙伴在情感上开窍了。
小八小声提醒道:“会不会是他被爱感化了。”
何娴态度坚定:“不会的。”
小鸟的头缩回到她颈间,贴着她的背脖取暖。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穆良朝有问题不假,可难道自家宿主的问题就小了吗?
它觉得不见得,并且主要问题还出现在何娴身上,她从来没能走出心中的阴霾,顺带着也用阴霾化成锁链,将别人牢牢捆绑。
“咚咚——”
门口敲门声越发响亮,何娴打开瓶子,黑雾乖巧地化作镯子,雾色深浓,显现出幽绿袅袅,烟意朦胧之感,质感极佳。
她边戴上,边跟少年对视一眼,说道:“请进。”
身形清攫的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目光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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