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梦醒
暮色四合,琼月堂。
许清的腿在走,脑子已经停了。
陈乔、张洎、徐铉,李弘冀、李璟、周钰、周娥皇,他们的话语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一直都会迷路,都会在这弯弯绕绕的皇宫里迷路。
他永远也找不到想去的地方。
可现在他找到了——琼月堂,他和周女英幽会的地方。
推开阁门,里面积年的灰尘飞扬,扑面而来,他差点呛咳嗽。
里面只有昏暗与满地狼藉。无数的词稿满地散落,上面的墨迹干了。
淡烟流水画屏幽。
许清迈开步子,跨入门槛。陈年的霉味还留着,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变。
他刚要坐下,忽听得身后一阵响。
许清没有回头的意思,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向他而来。
许清看到了一袭白色的裙角,慢慢抬起眼。
看到来者时,他笑了。
周女英换着一身素净的白衣,玉簪绾发。
那衣服他见过,是女英和他结婚那年做的,料子不算名贵,却胜在洁白。
周女英很喜欢,一次也没舍得穿。今天忽然翻出来,换上了。
风把窗户吹了个大开。
她站在月光里,一身素白,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
她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
“你穿这个,”许清道,“好看。”
周女英没有说话,蹲下身子,裙摆开出一朵素白的雪莲花。
他抬眸,对上周女英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明亮。
许清倚靠着小案,摆着散乱的纸帛,还立着一青瓷酒壶。
周女英踏过满地的词稿,寻了一块勉强还算得上的空旷之地。
走过许清身侧时,她掠起阵阵香风。
她在那里站定。
两只广袖垂在背后,下颌扬起,眼睛看着某个虚无的点。
许清的手微微一紧。
十几年前,杏花树下。绑着红发带的高髻小姑娘,抬起袖子,在花瓣雨中盈盈转圈。
好美。
周女英抬起袖子,轻轻划了一个弧。
没有鼓点,她跳得很慢、很轻,舞袖往上洒去。
小垂手,柳无力。
广袖如云,往上一倾,如柳絮翩翩洒落。手臂向内收敛着,宛如春日娇涩的柳条。
斜曳裙,云欲生。
斜着身子,裙裾轻轻曳过地面,白色的衣袂飘起来。无数的词稿被裙风掀起,洒落空中,花白的雪片漫天飞舞。
飘然转旋,回雪轻。
周女英蓄足了力,水袖如发,往斜下垂落,身子往后,使劲跃去,广袖在半空舒展,形成一个圆。
素白的舞裙,开出一朵巨大的白莲。
回旋如凌波之态,皎似轻云蔽月,飘若回风流雪。
周女英随手拈上一柄花枝,上面顶着数朵残花,带着它慢慢旋了一周。
一圈,两圈,三圈。
金色的玉钗落了,长发跟着舞步飘起来,以女英为中心,开出一花。
她手臂微微蜷曲,广袖滑落,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膝盖低了个幅度,随即弓起。
一刹那,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在阁外响起,越来越近。
她的袖子绕着圆圈,往上掀划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阁门被人踹开,火花从阁外飘来,瞬间把屋内照得明亮。
周女英美丽柔婉的舞姿,暴露在火光中。
哗啦一声,舞袖朝天翻飞,似只白蝶。
一道优美至极的弧线。
还是那个转身,那个扬袖,还是那个地方。
她身子回转过去,一对袖子纷扬起来。
许清瞳孔骤缩。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花枝飞落,残红如雨,将鹅绒地衣染上斑驳血迹。
周女英呼吸急促,一寸一寸地抬起眼眸,正好碰上他的目光。
她笑了。
“阿隐哥哥……”周女英低低地说,“还是这里。我又没有跳好。”
许清的脸颊滑过一滴泪。
周女英笑得苦涩,眼眶也泛起了水光。
“等以后,妾身练好了……”她慢慢道,“妾身再为国主跳一支漂亮的舞。”
“许清,”沈祯攥紧了拳头,“宋军步步逼近,徐铉已经去和谈了。我没有挡住……”
“没关系。”许清望了一眼琼月堂,声音沙哑,“你先去避避祸……不要管我了。”
“可她……小周后怎么办?”沈祯问。
周女英站在月光里,缥缈如仙子。
“小周后……”许清慢慢回过头,“女英,你愿意跟着他离开这里吗?”
他不想让周女英随自己北上。
周女英沉默片刻。
“妾身说过的,”她哽咽着,“国主死,妾身死;国主想活,妾身就陪着。”
沈祯望着二人,眼眶慢慢红了。
“南唐,国祚将尽,无力回天。”许清声音沙哑,“我不想让一个无辜的娘子,受到不该有的屈辱。”他抬起眸,目光灼灼,看着李从善,“你带着她……离开这里吧。”
“许清,那你……”
“我自有办法的。”许清挂着笑意,“你不是说我最有责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么?”
周女英已经满脸泪痕,沈祯走到她跟前,轻轻道:“国后,国主之命……不可违也。”
许清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说。
“阿隐哥哥……”
周女英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保重。”
许清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耳边响起阁门被掩上的声响。
回过身来,已是满地词稿。
它们静静躺在书阁的最中央,被血红覆盖,被残花掩映。
仅有一支烛火搁在烛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燃烧着、跳动着。
许清缓缓松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起头,望向天花板。那里破了一个洞,月光隐约从上面洒下来,如玉如纱。
许清的腿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指引他走到一处桌案前,停下。
上面是散乱成一团的词稿。
他刚想拿起来看,袖子突然碰到了烛台。
几支蜡烛哗啦一声落下,瞬间点燃满地词稿,火苗突突地往外冒。
刚开始是几点,紧接着就变成了几簇。
然后,满阁都被这熊熊大火吞噬。
许清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记起历史上的李煜,也是在这个时候,引火自焚却未果。
火光吞噬了他的身影。
许清却勾起嘴角。
既然火已经烧起来了,不如就替江南百万子民,替南唐的文武公卿,替周女英,替沈祯,替这三千里地锦绣江山……
献出自己的生命吧。
滚烫的烈火,撕裂着那人的肌肤。
吞着、咬着,火焰像贪婪的野兽,一口一口把许清撕扯成片。
许清闭上眼睛。
滴答,滴答。
几滴清凉的液体,一点一点落到他的唇上。
许清愕然地睁开双眼,舔了舔嘴唇——有些凉,有些涩,还略带甘甜。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连成大片大片的水幕。
没过多久,阁里的火就被浇灭了。
许清浑身湿透,站在雨中。
他忽然觉得好好笑,原来连老天爷都不允许自己改写历史。
“李从嘉何在?!”
“江南国主何在?!”
阁外恍地亮起火光。
除了李牧的嗓音,还有一个熟悉的声线。
那人姓周、名钰,字嘉朗。
李从嘉何在。
许清下意识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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