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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说,回忆是令人惆怅的,竹音看到前半句的时候,在心底默默打了勾。

对于她来说,回忆的确令人惆怅。

惆怅不是否认回忆中曾存在的幸福与美好。

而是无法回到再次经历幸福的时候。

可偏偏人总是对幸福有着后知后觉性,而幸福又是如眨眼般短暂的,于是仿佛只有等到难过的时候,离幸福很远很远以后,这些开心的回忆才奏效,于是催得痛愈发痛。

就像梦里都充斥着回忆,竹音又梦到以前的事,自己捏着奖状一路小跑,把来接她的妈妈都落在后面,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尤清雅每一句都耐心听。

奖状边缘都捏湿,轻陷一个又一个小坑。谢峻承到家,她就迫不及待展示给他看。

谢峻承难得忙完单位里的事提早回家,制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就把女儿抱起,说我们家小槿真棒。

毕竟还是孩子,竹音面对夸奖还是很受用,扬起笑脸说我现在叫音音。

哪个名字都好,谢峻承全顺着她。

纠正完,竹音黑漆漆的眼珠转转,问谢峻承能不能带她去楼下买零食吃。

声音即便压着说还是被尤清雅听到,她从厨房探出头,说马上吃饭不许他们去。

话是严厉的,声音却是温柔的。

尤清雅不擅长色厉内荏,她温柔得彻底。

竹音可怜巴巴举着奖状看向爸爸,谢峻承标准女儿奴,于是假装没听见,朝着妻子喂喂两声,就带着她出去买吃的了。

炎炎夏日,雨过后的地面迅速被蒸干,天空被洗过一遍,干净得透彻,竹音晃悠着腿,小口小口咬冰棒,仰起头和谢峻承说,她一定要得好多好多奖状。

她天真地想。

这样就能天天吃冰棍了。

谢峻承摸着女儿的头:“天天吃冰棍肚子会疼,但是爸爸可以奖励你别的。”

奖励这种甜头一旦说出来,小朋友自然很难不被吸引。

得到什么都好。

这是孩子心性。

后来竹音也的确拿回来很多奖状,橙色的纸张可以铺满一地。

谢峻承也不忘诺言,一张奖状送兑换一样礼物。

可后来不管她拿回来多少奖状,谢峻承都不再如期兑换礼物。

因为爸爸永远离开了她。

周围人都说谢峻承是因公牺牲,了不起,是大英雄,受人敬仰。

但他们的眼神,分明被怜悯占据。

但他们,却无形之间疏远她和妈妈。

人心凉薄,竹音能感觉到。

她不懂,这是成为爸爸成为英雄的代价吗?

她“自私”地想,爸爸可不可以不成为大英雄。

当英雄一点也不好。

成为一个普通人都活得如此费力。

那年夏日没有烦恼嗦着冰棍的竹音,对爸爸的工作并没有概念,只是觉得他太忙了,忙到很少早点回家陪她和妈妈。

但有一刻,阳光下的警徽闪光熠熠,一条光刁钻地折进她的眼睛里,竹音觉得被人称作英雄的人,真的能挡下所有刺眼光芒。

那是她的爸爸。

谢峻承领口全湿,却还是领着她出来买冰棍,指着树荫下的木槿花,说多漂亮。

竹音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

安静地盛放,执着地生长。

谢峻承希望她也如此。

谢槿这个名字是谢峻承起的,木槿花一日一开,有着最独特的坚持,还算有寓意,但因为竹音小时候在写名字的时候总是写不对“槿”这个字,于是问爸爸妈妈可不可以改掉。

女儿的话放在心上,于是谢峻承又去翻书。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取“竹音”二字作名,也是朗朗上口的好听。

稍微长大一些,竹音学东西很快,重新念叨起自己的第一个名字,独特的美感后知后觉爬满心脏,她也觉得谢槿这个名字很好。

纠结来纠结去,竹音把“槿”这个字用到小名上,也算不辜负谢峻承用心起的第一个名字。

她后来认识的朋友和同学,都不知道她还有个曾用名。

只有一少部分人知道。

一少部分,住在她回忆里的人。

-

蓝调时分醒来,竹音下意识看向窗外,积雪融化得差不多,光秃的树枝悬挂于蓝色背景,美得像幅画,她发呆了一会。

她摁开台灯,往书包里收拾书本,打算明天去图书馆。

前几天拒绝掉涂骆闻去图书馆的邀请,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的作业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其他的知识在家里也能学,竹音觉得没有去图书馆的必要。

她专注起来,和地点关联并不大。

但是昨天涂骆闻说订的下个学期的辅导资料刚到,问竹音有没有兴趣一起看看。

一套全科的辅导资料不便宜,里面讲解详细,省去单独整理知识点的时间,竹音用钱很省,并不会主动买这些东西。

但他既然提了,竹音想了想还是改变主意。

高二已经分科,竹音没太有偏科烦恼,听从老师的建议选了理化生,她不担心自己的学习能力,对成绩也没有过多焦虑,分班前分班后,选科前选科后,她一直都保持在年级前列。

周围邻里的孩子,差不多大的基本都在那几个学校,成绩好不好,周围人谁成绩好,大多都是共识。

别人也说,她和迟嘉言两个学习好的孩子,怎么都在聚集别人家,然后想起两个人家里的情况,声音又一寸一寸矮下去。

仿佛成绩是种种不幸换来的唯一“幸运”。

竹音听见不少。

尤其是迟奶奶去世以后。

她不怎么放在心上,反而是迟嘉言听见难得动了脾气,还去和别人吵过。

他冷起脸来,可不管对面解释什么家长里短,长辈不长辈,几句话说得对方就招架不住,再也不敢当着面提这些事。

后来都变成。

迟家那小子可厉害着。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

竹音一直情绪都很淡,邻里的闲言碎语就像不硬但存在感很足的刺,轻轻戳着也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她一直往前走,快步走,试图将其抛在身后。

可某一天,她回头,身后已经空荡。

没有刺戳着她。

如坐针毡的感觉是刺留下的后遗症。

现在没有,原来是已经有人打扫过。

竹音收拾好东西,将书包放在一边,一仰头就看见木砧板上粘贴整齐的奖状。

心脏像是一块泡发的浸水馒头,在水中膨胀,然后又不堪泡发碎成一块又一块的,化成淡淡的白色,裹在水面上,变为一滩泡沫。

竹音眨眨干涩的双眼,沉默良久,翻开手边的练习册。

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擦了下发麻的眼角。

……

竹音不太赖床,到点就起,她起身时往窗外一看,天已经蒙蒙亮,她边把头发挽起来边顺着门缝推开门。

金属连接处吱嘎一声,竹音推门的手倏然放轻。

迟嘉言的屋也没关门,桌面已经被收拾过了,窗户半敞着,透进来几分凉气。他人仰在电竞椅上,随手拿的毯子披在身上,只留半个头在外面。

天际余光从窗外铺进来,高于黑暗的一节亮度。

微微拢起椅子上轮廓。

竹音坐过,知道他电竞椅的尺寸其实很大了。可即便如此,迟嘉言窝在那,还是显得空间狭小局促。

呼吸被冷气削得有些薄,竹音抬腿走进去,木制地板轻微作响。

不知道他昨天几点睡的,两步路连床也没去,就这么在椅子上窝着。

整个空间不闷热,甚至开着窗户,可竹音还是攥了一手汗。

薄毯子盖在他下颌处,头发被耳机长时间箍得有些凌乱,这么熬夜,他眼下还是没有任何深色的痕迹。

想到深色,竹音目光转向空荡的桌面。

搁在桌沿的手机,上面套着买手机赠的廉价手机壳,透明早已染黄。

竹音伸手,毫厘之间差一点就能碰到。

几近于黑暗的空间里,她的手腕被人精准握住,突然的触感让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挣开手后退。

竹音心跳突然越速,声音像短路突然灭掉的灯:“你——”

迟嘉言稍微回神,收回被她挣开的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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