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兀自伤心着,不曾注意到雪停了。

确切来说,是他头顶的雪停了,有一把伞撑在了他头上。

李春生愣了一下,心中暗叫不好,他僵硬地转过头,睫毛上的霜雪簌簌落下,他看见了谢秋山。

谢秋山?

她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手里撑着把素面油纸伞,伞朝着他倾斜去,因着他个子高,谢秋山踮了些脚,才能把伞罩住他。

谢秋山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她道:“这是皇城,国师,你御前失仪,不好。”

李春生收了眼泪。

“谢大人,”他重新摆出一副笑面,泪却还挂在脸上,“你怎么回来了?”

谢秋山道:“听你说谢谢。”

“……那我真是谢谢你啊。”

李春生被她逗笑,方才那点儿伤感碎了个干净,他伸出手,要拿谢秋山手上的伞,指尖却不小心擦到她的手背。

李春生慌了一下,怕她又骂他撩拨,偷眼看了看谢秋山,发现她没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稳稳接住了伞柄。

“走罢,谢大人,我送你回去。”

风雪敲在油纸伞面上,簌簌作响,两人并肩踏雪,步子极慢。

谢秋山道:“国师,你这人,真真假假的,总教人看不真切。”

“你我同岁,何至于老眼昏花,看不分明。”

李春生不接她的话,只笑着替她挡了风雪,打哈哈要绕过这一话题:“谢大人,你如今官至大理寺左少卿,凡事要警醒些。这也看不清楚,那也看不清楚,你审案子,要怎么办?”

谢秋山垂眸:“律法断生死,公理判黑白。国师不在王法之内,我无从审起。”

李春生便莞尔,道:“那么敢问谢大人,我该在哪儿?”

谢秋山不答。

沿途有梅花香,香气幽暗,追了这二人一路。

李春生踩着积雪,偶尔会出神,总觉得雪也有生命,这么踩下去,黑一块白一块的,脏了它们,它们也会痛。

他胡乱的想着,脑子里却飘来一个更荒唐的念头。

要是……

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啦。

国师心神不宁。

转过街角,终于到了谢府,李春生送谢秋山到檐下,这才懒洋洋道:

“大人,此间风雪大,你怜惜我些,允我讨你伞一用。过几日还你。”

谢秋山没说话,清漪早替她打开了门,她转身便进去了。

清漪瞪着他:“国师,你又撩拨我家大人!”

李春生道:“你不也总爱和浣湄说话么?前些时日,我见姑娘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翡翠镯子,那镯子是浣湄的。清漪姑娘,你不讲道理,你撩我的人,我不见着说什么,我不过和你们谢大人说上几句,你就不高兴啦。”

清漪翻了个白眼。

“浣湄与我情同姐妹,还没进宫前,我们便已经玩在一处了,她待我自是不一般,”她道,“敢问国师,你待大人,也像这般心思纯净么?”

李春生笑,声音依旧温温的,他道:“是啊,我心思不纯。”

他握着伞,说完这话,不知何故笑了一声,转身也走了。

漫天飞雪里,国师腕子上银铃叮当,背影瞧上去,略显单薄。

清漪重重“哼”了一声,关上大门,回屋里头找谢秋山去了。

谢秋山道:“怎么了这是?”

清漪怒气冲冲:“大人,你对国师忒好了些,那把伞,依着奴婢看,是不该给他的!他拿了伞,便有了借口,什么还伞啦,什么答谢啦,总归是有个由头可以继续骚扰大人的!”

谢秋山失笑:“他不是也说了么?外面风雪大,我不给他,难道要教他浑身湿透了回去?”

清漪又冷哼。

谢秋山莞尔:“临去业州前,我讨厌国师,你还说我对国师有偏见。如今你也有偏见了?”

清漪大声道:“是因为曾经,我以为大人心如顽石,不可转也!”

“那现在呢?”

“少时东去复西来!”

丢下这么一句话,清漪去干自己手头上的活计了,谢秋山愣了,反复琢磨着这句话,脑海里闪出李春生的影子。

国师妖娆娆的,从来都是脸上三分笑,她想到这张脸,心里无端跳了一下,可除了这张脸,她居然发觉,她对李春生一无所知。

国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而另一头,远在国师府,和她心牵着心的那个人,同样魂不守舍。

李春生抱着暖手炉子,盯着谢秋山的那把伞,已经沉思很久了。

浣湄在一旁探头探脑:“大人,你这是偷了谢大人的伞么?”

李春生吓了一跳,“?”

浣湄分析道:“大人喜欢鲜艳的颜色,这把伞这么素,一看就是谢大人的。大人你又这样盯着,一定是干了坏事。”

“……再编排我,罚你出去刷碗。”李春生恼羞成怒,“天下间这么多素面伞,如何就一定是她谢秋山的了?”

浣湄认真道:“大人你的人缘,除了好心的谢大人,便是外头风雪吞杀了你,也没人借你伞呀!”

一句真心话吐出来,浣湄马上就得到了惩罚,她被听不得真话的李春生撵到隔壁暖阁收拾东西去了。

浣湄笑嘻嘻走后,李春生把伞拾过来,抱在怀里。

伞面的雪已经被屋内的暖炭烘干了,李春生把脸贴在上面,想着浣湄方才说的,“好心的谢大人”。

好心。

谢秋山只是好心啊。

李春生有些难过,他亲了一下那伞,小声嘀咕道:“才不是呢。谢秋山那样冷冰冰的人,才不会对谁都好心呢。分明瞎说。”

午时过后,梁钰召见了李春生。

自打御书房那日的剑拔弩张后,这是皇帝第一次和他的国师见面。李春生不敢过于张狂,只穿了件月白色衣裳,最喜欢的白玉冠也不戴了,他用木簪子挽了发,整个人素净无比,倒有些干净剔透的乖觉意味。

他乖,梁钰瞧着心里舒坦,也不刁难他,让他行了礼,便要他坐下了:

“陪朕手谈一局。”

李春生落座,规规矩矩的,他拿起白子。

黑白交错,李春生有意避着锋芒,比之梁钰落子的大开大合,他下棋无比谨慎,棋至一半,就被逼的龟缩一角,他讨饶道:

“陛下,你饶了臣,臣从小脑子就笨,实在不会玩这些……”

梁钰道:“是因为从小你就偷奸耍滑会装蒜。再装,朕就拖你出去,痛打八十大板。”

“……”

李春生硬着头皮继续下,心里实在想不明白皇帝的心思。

是要问他赎罪银的条陈么?还是别的政事?

可为什么只一个劲儿的要他下棋呢……

正想着,就听梁钰道:“国师,你今日话少,不见你和朕掰扯些有的没的了。”

李春生低眉顺眼:“陛下天威所至,万民跪伏。臣身在御前,如履薄冰,不敢嘻哈。”

“是吗?”

梁钰把黑子抛到棋面,冷笑一声:“朕以为,你是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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