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道:“谢大人,你只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今国库告急,是也不是?”
“是。”
李春生又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银子有缺在先,非常之事何得循旧?谢大人,此计的确有毒,但也是不得已之法了。”
“你也道是有毒。”
谢秋山目光直直刺向李春生,她道:“此毒非一日之功,日夜侵蚀,足以毒穿大梁!今天宁余赵晴的案子可买,明天边关吃空粮饷可买,后天草菅人命,便也可以买了!银子是筹到了,可朝廷的根百姓的心全毁于一旦了。国师,你这法子,是饮鸩止渴!”
一番话砸下来,不少朝臣暗暗点头。
谢秋山说得在理,且直击要害。国师的法子看似解了燃眉之急,但这方面,一旦有了可以容错的地方,大梁的吏治就彻底完了。
李春生却没被她问住。
他收起来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目光不退不避,直直迎向谢秋山的眸子:
“是饮鸩止渴,也是权宜之计。谢大人,你要清正廉洁,可律法不能隔空把钱变出来。灾地不止业州一处,许多地方等着安家的银子,边关将士的冬衣至今还在库里发霉,你要按律查办,那钱从何处来?”
“查抄宁余和赵晴,是按照律法来的,敢问谢大人,你抄出了多少银子?这些贪官名下干干净净,明着去抄,只怕是一毛都刮不出来。待你查清,要三年还是五年?这三五年里,百姓吃什么将士穿什么?”
“你这是诡辩!”
谢秋山梗着脖子,寸步不让:“以恶制恶,以暴易暴,你所说的权宜之计,根本就是在祸乱朝纲。大梁立国百年,若都这般行事,贪官污吏官官相护,今日你被抓了,我借你几两银子,明日你下狱了,我散尽家财保你一命,朝堂上岂非全剩些蛀虫了???简直是舍本逐末!”
“可这难道不是最快能把银子扣出来的法子吗?”
李春生挑着眉:“银子到了手,交了赎罪银的贪官污吏,自有人头名册在陛下那儿。日后随便找个由头,一年杀几个,便能清理干净。先解燃眉之急,再去秋后算账,我这法子有何不好?”
谢秋山道:“好在何处?今日留了这批人,来日他们盘剥更狠,死的人更多。只有法度制压,人人畏惧,往后官员才不敢继续贪墨!”
两个人在殿上吵得不可开交。
谢秋山说的有理,李春生说的也有理,朝臣们听得那是一个冷汗涔涔,一时不知向着谁,脑子快要转晕过去,不少人暗自偷眼去瞧御座上的皇帝。
梁钰没发话,他看着这二人争执。
方才那老臣又站出来,他道:“陛下!老臣有本。”
这老臣,刚上朝时,被李春生阴阳怪气一顿讥讽,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此刻,他见李春生和谢秋山争执不下,便自以为寻到了天赐良机。
他颤巍巍地出列,先是对着皇帝一拱手,随即转身,指着李春生的鼻子,痛心疾首地斥道:
“国师所言赎罪银一策,着实是荒谬绝伦!乃祸国殃民之论!”
声音掷地有声。
老臣对着梁钰,道:“陛下,我大梁自开国以来,朝堂议政,皆是科举正途出身、通晓经史子集的栋梁之臣。钦天监国师一职,乃寻星问卜之虚衔,按大梁律法,连上殿面君的资格都没有!”
“他李春生,不过一介弄臣,便敢以妖言惑主,凭先帝一时垂怜混了个虚职,如今竟敢在这金銮殿上大放厥词,干预国政!陛下,老臣恳请陛下,将此人逐出朝堂,还我大梁朝一片清明!”
说完又去看谢秋山。
他露出一点假笑,语气里满是拉拢的意思:
“谢大人乃两榜进士出身,科举正途,天子门生。老臣素来敬佩谢大人的高风亮节。想谢大人也断然不屑与此等神棍为伍。方才谢大人反驳李春生,想必也是出于公义。谢大人,你以为如何?”
朝堂死寂,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瞧向了谢秋山。
谢秋山面沉如水,冷冷扫了一眼老臣,又冷冷扫了一眼李春生。
“周老大人。”
谢秋山唤出这两朝元老的身份,以示尊敬。她出列拱手,声音清冽:
“你此言差矣。本官的确科举出身,但当年殿试,我以女子之身登科,满朝文武皆言我牝鸡司晨有辱斯文,是先帝爷力排众议,破格提拔我,我才得以有了今日。”
“无论是先帝爷在朝,还是当今陛下在朝,皆是唯才是举,不拘一格。”
“国师一职,虽是设来祈福禳灾的虚衔,但先帝特允,国师可以上殿议政,见君不拜,剑履上殿。这是先帝爷金口玉言的特旨。周老大人,你方才质疑国师,竟是要替先帝爷拿主意了?”
这话说得太重,周老大人当即脸色涨红,如同猪肝。他怎么也没想到谢秋山居然会帮着李春生说话,这二人方才不是还吵的厉害吗?
谢秋山心里却有自己的主意。
她无意帮李春生,只是这姓周的老头太会算计,方才他明着捧她,无非是要她和他战队。只要她此刻顺水推舟附和了这老臣,便是和他结了党。
所以她必须帮李春生。
李春生笑眯眯的:“谢大人说得对。周大人,我站到朝堂上,先帝爷允了,陛下也允了,你一口一个不合法度……哇,你要造反啊?”
“???”
这帽子哪敢扣呢!
老臣惊吓无比,当即叩首,“陛下明鉴!臣历经两朝,对先帝爷忠心耿耿,对陛下更是绝无二心!”
梁钰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知道了,知道了,都起来。”
他将目光投向新户部尚书,道:“银子的事容后再议,李春生拟个折子递上来,谢秋山也写个条陈给朕看,此事再议,退朝。”
朝会开得刀光剑影,一群人谁也没讨到好,只得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谢秋山大步流星往前走,李春生瞧见了,就追上去:
“谢大人,你留步。”
谢秋山仿佛没听见一样,她一向不爱搭理李春生,于是走得更快了,步子迈得更大,官袍下摆在风里翻飞,浑身都斥满不欢迎任何人靠近的冷意。
李春生追上她,绕到她眼前:“谢秋山,我喊你呢,你为什么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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