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前往万墟崖的官道上发出阵阵轰鸣声。
那是包着马车皮的大货车正全速前进。
如此声响,自然引来了围堵,起初是沐遗珠的贴身近卫,他们负责悄悄将沐知礼带回邺城。
可他们低估了货车的速度、低估了乔穗仪手上的强力防狼棒威力、更低估了万墟崖附近,胡人无处不在。
当宥鱼笙开着大货车消失在雾霭朦胧的官道尽头时,沐知礼已经被乔穗仪引着攀上了树冠顶。
几人找寻了片刻,便停在不远处的高地。
望着不断靠近的火把,其中一人声音有些焦灼,“头儿,胡人来了,如何是好?”
为首之人冷哼,“自然是撤,莫不是要留下与氐狗决一死战?那是沐时孑的事。”
“现在撤吗?七皇子还未寻到,万一他落入氐族之手......”
对方扬声打断,“他找死,你我能有什么办法?如今是长公主夺位的关键时期,邺城的部署本就紧张,他若真在乎长公主,就不该任性,这么多年他仗着长公主的偏爱闯了多少祸?长公主惯着他,我可不惯着。”
“可若真不管,长公主怪罪下来......”
为首之人冷斥,“你不说出去不就行了?等回到邺城,就说那个名为乔穗仪的女人又出现在七皇子身边了,你我都不是她的对手,反正她和南凉王妃行为古怪,长公主定不会起疑心。”
......
几人策马逃离,很快,四周就被氐军包围。
他们逗留搜寻了许久。
待追宥鱼笙的氐军回来时,其中一人道,“回将军,那东西着实古怪,速度之快竟连末将的战马都追不上!”
那个被唤将军的人思索了片刻。
他对着几人耳语了几句,所有人便撤离了。
沐知礼蹙眉,“姐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乔穗仪回,“一直在树上也不是办法,小鱼会给我们留车,只要拿到车,就能安全回到凉州......”
正说着,就听头顶上方响起一阵嘶嘶声,她刚要抬头,沐知礼手起剑落!
突如其来的失衡让她脚下一滑,与此同时,沐知礼单手揽住她的腰,脚尖轻点树干,三两下便平安落地。
跟着落地的还有被沐知礼斩成两段的花蛇。
花蛇扭曲着身体不断抽搐,乔穗仪垂眸,庆幸尚未呼出唇齿,一道利箭伴着劲风擦过耳际。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果然被将军猜对了,逃走的只有南凉王妃,剩下的两个,还在此处。”
对方轻笑,声音不容置喙,“活捉。”
箭雨来袭,乔穗仪脑子“嗡”了一瞬。
恍惚间,手腕被沐知礼迅速牵住,“姐姐,跟我走。”
她迅速迈开步伐,任凭本能驱使着身体,脑中的思量却一点点恢复:来之前她见过万墟崖附近的地图,崖底是南湖主流。
现在他们应该在半山腰,只要找到崖体,跳进南湖,就有出路......
“沐知礼,往南湖边跑,我方向感不太好,这里你比我熟悉......”
沐知礼很快会意。
二人被氐军追着,一路抵达山腰处的绝路。
然,躲过了长箭,却躲不过短弩,就在二人企图跳进南湖时,劲风再度破空而来!
沐知礼想也没想,用整个身躯挡住了乔穗仪。
短弩刺进背脊,他闷哼一声,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护住她的后颈,以最决绝的姿态,抱着她直直坠入一片雾霭……
......
醒来时,背后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
篝火晃动,乔穗仪正背对着他,外衫褪去,只剩一件......里衣?
那是什么里衣,好生奇怪......
沐知礼盯了半晌,突然意识到君子当非礼勿视,又匆匆闭上双目。
这一闭,昏迷前的另一番景象莫名在他识海闪现:刺骨的湖水,生疼的后背,以及......柔软的唇。
沐知礼双颊滚烫,他想翻身背对着她,可背后的伤口却在动作中再度撕裂......
“嘶。”
动静不小,乔穗仪闻声转头,眉梢轻扬,“醒了?”
“......呃嗯。”沐知礼有些不自在。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起身替他检查伤口。
柔荑覆上他的额头,沐知礼瞪圆了双目,见她眉心轻蹙,刚想问点什么,倏然发现,自己的上衣也不见了踪迹!
“姐姐,我......你......”
成何体统?
她就这样香肩“全”露,毫无顾忌地在他眼前,淡定自若?
“还好,烧退了,箭头没毒,伤口不深,吃几天抗生素消消炎,很快就能康复。”
她从湿漉漉的背包里拿出一瓶药,倒了两粒递给他,“吃了。”
沐知礼乖乖听了话。
“上衣烘得差不多了,你现在身上有伤,免疫力差,离火近些,别再感冒了。”她披上外衣,又将沐知礼的衣袍盖上他的肩膀。
沐知礼推脱,“我身体壮,姐姐,你穿吧,这天儿还是有点冷的......”
乔穗仪抿嘴一笑,“我的身体不比你差,我们考古的,风餐露宿都是常态,再说了,我也有健身的习惯,护得住你。”
说到这里,她眉心漾起一抹困惑,“你......为什么要替我挡箭?”
沐知礼张了张口,“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姐姐不能有事......”
“你当我是你阿姊吗?”乔穗仪问。
“不,不是!”沐知礼急急否定。
“那你为什么要舍命相救?”她咬住“舍命”二字,问得认真。
她越是咄咄逼人,沐知礼越是心虚,“哪......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一再救我于危难,还带我四处游历,我也没问过你为什么......”
“哦,报恩。”乔穗仪了然般点点头。
沐知礼又急了,“难道所有事都要有个你来我往吗?乔穗仪,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你还懂什么是机器?”乔穗仪觉得好笑。
“怎么不懂?我跟你去了那么多地方,见识了那么多新鲜玩意儿,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傻子?”
“不是傻子啊?”乔穗仪佯装困,“那你解释一下,明明不会水,为什么不提前说?中箭昏迷,又不会游泳,就这么陪我跳,万一水流湍急,我把你弄丢了,不出几分钟你就会没命?”
她仔细分析着可能的结果,分析到最后,表情竟有些严肃了。
知礼被吓住,半晌才道,“我......抱紧你了,不会丢的......”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那个绵长的吻。
“我不会水,你是如何救我上岸的?”他盯着她的脸,有什么情绪在悄悄攒动。
谁曾想,乔穗仪竟毫不掩饰,“我给你渡了气。”
???
她她她......就这么面不改色地承认了?
沐知礼耳尖绯红,双手也不自觉地搅弄起了衣衫,“你......渡气......给我......”
乔穗仪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默了一瞬,她道,“人工呼吸而已,急救动作,不用想太多。”
“......哦。”
和她走过那么多地方,这点常识沐知礼还是有的,但常识归常识,要他不想太多,怕是有些强人所难。
月影婆娑,二人穿好衣服围着篝火,皆无睡意。
乔穗仪习惯了寡言,她不觉得尴尬,可沐知礼却浑身刺挠,在经历了抓心挠肝的挣扎后,他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姐姐,我们......聊聊天吧,反正睡了也怕冻死,不如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嗯,你想聊什么?”乔穗仪扒拉着树枝,企图让篝火烧得更旺些。
沐知礼挠了挠头,“其实我很好奇,你和小鱼的性情明明大相径庭,可为什么你们能成为闺中密友呢?你甚至愿意为了她来到这个乱世,还险些丢命,明明你们二人并无血缘关系。”
“可能是因为,她很吵?”
乔穗仪眯了眯双目,摘下眼镜挂在脖颈处,思绪一瞬间拉回一段过往。
小时候她有轻度自闭,再加上家庭氛围不睦,经常一整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多年,直到某天,老师拎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气势汹汹地走到她座位前:
“宥鱼笙,你走哪儿唠哪儿,‘小嘴巴,不说话’老师说了多少遍?大家都烦死你了你自己不清楚吗?罚你坐乔穗仪旁边!”
罚。
的确是罚。
因为在她身边坐过的孩子,最终都是以崩溃收场。
可宥鱼笙这一坐,就是三年。
三年里,宥鱼笙抄她作业,给她带零食、带玩具,陪她过了许多个奇奇怪怪的纪念日,什么笔记本满月呀,棉花娃娃学会了跳舞呀,就连水杯死掉的忌日都不放过。
乔穗仪问过她:其他同学都待不了一个礼拜,你为什么没跑?
宥鱼笙嘻嘻一笑:为什么要跑?穗穗最好了,会听我说好多好多话!
乔穗仪无语了。
如果自动屏蔽也算听的话......
那她就不会和她错过整整十年了。
乔穗仪搬走的那天,并没有多留恋那个城市。
直到车都出了省,父亲才想起来有个监控忘了拆,他打开,入眼是个哭成泪人的小女孩。
她对着镜头,手里握着两个挂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穗穗啊,你怎么搬走了?我还有没把小猫送给你呢,你走了我肿么办呀?我肿么办呀穗穗?你走了就再也没人听我说话了呀嘤嘤嘤......”
那两个小猫挂件,两只眼睛斗在一起,丑到令人发指。
乔穗仪一眼就记住了。
后来在国外,她遇见了一个遭遇抢劫的女生,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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