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纯在孤儿院待到下午。
她蜷着双腿,背靠沙发。
那块用来遮掩扶手斑驳裂痕的碎花方巾,依旧铺在原处,没有取下。
她长久地出着神,黑色浓密的眼睫低覆,眼尾落下一小片浅青色的影。
半小时前,明典把之前用来擦拭指尖的湿巾团在一张洁净的手帕纸里,她半步跨出门,想到什么,又停下。
暴雨止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不比低矮的天花板要好多少,站在里面,就连骨头都无端矮了半截。雨后的气息泛着锈腥的冷潮,满地都是腐朽和狼藉。
唐纯以为她对自己还有未完的话,主动上前半步。
明典温声和等在外边的Amora说了两句,Amora神似一位古巴的电影明星,她点点头,无奈地抬起手——双手被两个小萝卜丁抱着,小姑娘嘟着嘴,一副恋恋不舍。
“我们先离开。”
明典对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容精致得像摇晃便会落雪的水晶球,难以用言语形容:“有事情随时联系我。”
一种如涓涓细流但可靠的力量,忽然撑住了慌乱无依的心情。
唐纯知道自己应该说谢谢或者别的什么,事实上,她的语言系统被封闭了,只剩下点头。
她像蜷缩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一只手圈住膝弯,体温把墨绿色的皮质烘得暖热,她拿出手机,机械性地再对话框来回滑动,那张名片始终没有下定添加的勇气。
短暂但磅礴的偶阵雨停了,不远处传来小车急停和嘈杂的对话声,她斜支着身,看见白色轿厢的货运车停在门口。
那位小姐言出必行,先从没有空调的教室着手改变。
唐纯快步朝着院长走去,室外温度的空气冷得很具体,她穿得单薄,掌心无意识抚上胳膊。
姚院长摆摆手,笑说:“小纯,这里用不上你帮忙。你累吗?要不要回去休息?”
唐纯站在逐渐发亮的天光,寒凉的雨水将一切洗得澄透,她缓慢地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按掉了一串没有备注的手机来电。
遥遥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像叮当猫的小手抓着一块颜色鲜艳的马卡龙,她踮着脚,举到唐纯面前。
唐纯捏了一把她的脸蛋,轻柔地握着小女孩的手腕,让她的下唇碰到晶莹的白色糖霜。
手机又震。
遥遥锲而不舍地要把马卡龙喂给她,她把没有咬过的地方递给唐纯,唐纯没办法,轻轻含了一口,和想象中的腻味不同,甜度适中,口感绵密。
“好吃吧?”小姑娘洋洋得意的表情狡黠又可爱:“Amora姐姐说了,下次还给我们带。小纯姐姐,我想给她回礼,你说我送什么好?”
遥遥得不到回音,她举着手,呆呆地看着唐纯变得难堪的脸色。
电话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她终于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男人几乎化为实质冰冷的嗓音,低沉而哑。
“你在哪里?”
.
“汉堡吧,手工更显匠心。既然是要送人的,当然得挑最好。不是吗?”
升起的桃花心木桌支着平板,Amora提前切断车载音乐,她注意到明典通话时特意降低了视频播放的音量。
“工期从这个月底算起,最迟明年。”那边顿了顿,唤:“Freya,你还在听吗?”
明典应了声,听语气不大积极:“我等不了那么久。先订购一架回国,手工的不着急。”
“这样上心?”对方诧异:“这种小事,随便交待一个人就可以了吧。对你很重要?”
明典没直接回答,敷衍两句,挂了电话。
视频还在播放,少女似九天神女漫步云雾,款款而来。
已经是多年前截取赛事的视频了,幸而依赖高清摄像,她的脸在每一帧播放里无比清晰。
足尖轻盈点地,身若翩翩游龙。凌厉时挺拔,婉转时曼妙。
拧身、下腰、回旋、扬臂,动作舒展利落,张弛尽在掌握。
明典放下手机,舞台光在她专注眼底明灭,直到最后一个休止符响起,舞者静立在笔直的追光灯里,千年万年的沉静。
没有视频连播,于是回到开头。
【表演者:阮清莞】
“咔哒”,她锁屏平板,骤然陷入黑暗的屏幕如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她冷淡厌倦的神情。
Amora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情绪,她斟酌几秒:“Freya,你在想唐小姐的事情吗?”
明典偏过脸,微阖的长睫透着一股意兴阑珊:“她偷走她的名字,又偷走她的人生。”
“你想为她做些什么?”
飞驰拐入地下车库,平稳泊停,明典抚着裙摆下车,白色手机轻微磕着她的手心,随着摁住上行键的抬手动作,屏幕自动唤醒,荧光照着她略微抿紧的唇角。
“我会尝试。”
Amora听出她语气里的坚决,笑道:“Freya心很软。”
明典未置一词,电梯的金属轿壁做了哑光镜面,她安静地站着,肩颈没有刻意保持,形成漂亮自然的垂落弧度。
Amora在她身前,挡住了顶灯大半的光。
“这不是心软不心软的问题……”
电梯平稳运行,明典眉心泄出几分疲倦:“命运对她很苛刻。而我遇见她,亲眼见证了她的苦难,我很难对此袖手旁观。”
Amora从镜面里回视她,扬起一个笑:“我相信,我对心软的定义没有偏差。”
到了楼层,冷白光感的轿厢铺入麓檀特有的淡橘色暖光,Amora等待明典率先提步,继而按下另一个楼层数字。
到了麓檀,她不必贴身保护。
迎面遇上熟人,PR总监正满脸愠色地打着电话,中英粤三种语言流利切换,谈到最后,她猛然拔高音量:“Geez!扑街!混球!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贱人都扎堆出现在我身边?”
一番刻薄又不失高级的辱骂掷地有声,余音在封闭性的长廊里久久绕梁。
明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Hello,Chloe。”她点评:“骂得很难听。谁得罪你?”
Chloe原地换人,春风满面地走过来,弯着嫣红饱满的嘴唇,笑容没有五秒钟前的盛怒和暴躁:“Freya,下午好。你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
“……”明典微笑:“好,我什么也没听到。”
Chloe和明峤私交甚笃,明典和她打过几次照面,这位毕业于港城的高材生能无缝衔接七国语言,曾创下过一人鏖战群雄三天三夜的战绩……起因是某个小明星入住麓檀,在微博上公开发表不正当言论,引导粉丝下场抹黑,Chloe当场气得七窍升天,呕着满口脏话拿小号和小明星撕在一起。
小明星是腥风血雨的体质,半夜忽然蹿了一个主榜热搜,不出三分钟,被对方的经纪公司紧急买下来。
麓檀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拿来当做抬咖的工具,小明星的名字虽然没有遭到任何实质性的公开,但软封已经板上钉钉,他的事业一落千丈,在昼夜迭代的娱乐圈里,早已查无此人。
“你是要找峤么?”Chloe轻浮地冲她挑眉:“她在花园餐厅,我陪你一起上去,正好可以欣赏美人。”
酒店长廊铺着柔和的浅米色羊毛地毯,减轻了Chloe盛气凌人的高跟鞋音。
两侧挂着文艺复兴的古典油画,暖色鎏金壁灯柔和地漫漶过地面,每隔一段间距立着一尊琉璃花器,温润如羊脂玉的素心兰舒展花枝,暗香盈袖。
长廊尽头,赫然是视野宽幅的巨大环景玻璃,午后暖融日光毫无保留地流淌,似宴请四方的蜜。
Chloe仍在喋喋不休,明典漫不经心地听着,Chloe原本走向公共电梯,倏然想起什么,夸张又美丽的鞋尖不留痕迹地一转。
总裁办专用电梯近在咫尺,Chloe指尖捏着工牌,飞快在立式感应器刷了一下。
不知是什么问题,轿厢门没有如约打开。
她疑惑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再刷。
一行人从她们身后路过。
为首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质地精良的高定suit,斑驳领熨帖平整。
宽肩长腿,身形修长,薄底皮鞋不疾不徐,衬衫前襟的与会工牌妥帖地别着一枚冷银色的领带夹,不因步伐晃动。
他低垂着眼,眼皮单薄白皙,直挺的鼻梁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清俊冷淡的脸上寻不到半分情绪,只有眼睫投下浅浅阴影时,有那么一两分疲意。
站在他身侧的程谦累得想直接从这里跳下去,他看向冷面英俊的上司,真心实意为他的耐心叹服。
刚好走到电梯的对面,挡住了一束笔直强烈的阳光。
镜面中出现年轻男人的身影,明典抬着手,掌心挡着折射的眩光。
她一时恍惚,觉得眼熟。
程谦扯了扯束缚大半日的领带,随意欣赏麓檀的美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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