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那可是一丁点儿都马虎不得。我告诉你们,都得给我精神些、机灵点儿!要是今天出了什么岔子……给我当心你们的脑袋!”

内侍官站在气派的台阶上高声训话,底下小太监们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今日是圣母皇太后六十大寿,整个紫禁城从五更天起便灯火通明,九脊重檐的太和殿覆着金箔琉璃瓦,在朝阳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丹陛两侧立着十二对丈高的鎏金铜鹤,喙衔灵芝昂首欲飞,鹤首悬着朱红宫灯,灯穗垂落的珍珠随着晨风吹拂轻颤。

万德殿前的白玉御道上铺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不到头的明红毡毯。宫中树木枝丫皆以红绸缠绕,就连地砖缝隙都嵌进了细碎的金箔。

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与新鲜松枝混合的肃穆气息,更有宫人捧着珐琅香炉沿廊而行,青烟如丝绦般在盘龙柱间缭绕,将雕梁画栋映衬成一片天上人间。

宫人们往来穿梭如织,内侍省的小太监捧着鎏金食盒疾行而过,盒中盛着刚从御膳房端出的点心。尚服局的宫女们手捧叠得整整齐齐的朝服,步履轻捷地赶往各宫。更有装点过的禁军执戟而立,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寒光,一抹红绸却添上几分喜气。

廊下的宫娥们正用银剪细细修剪着瓶中盛开的牡丹,金盏般的花瓣上还凝着朝露,稍远处几个小太监正合力搬运着巨大的青铜鼎,鼎身饕餮纹在灯影下明明灭灭,好不气派。

苏玉淑此刻正握着钱知事给的拜帖,站在宫外的商人队伍里。这里汇聚了整个东梁的

商贾世家,人人皆是衣冠楚楚、气度不凡。别人都是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这里。

她左右顾盼,皇宫大殿的气派已在茵茹和林长亭的言语中描绘过数遍,可第一次亲眼所见,苏玉淑还是免不得生出几分胆怯。

“下一位——京城义商——苏玉淑——”

苏玉淑深吸一口气,将拜帖双手奉于胸前,稳步穿过宫门。人群中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东梁商号成百上千,还从未听说有女子能将生意做到这皇宫里来。

“这就是那个玉海亭的掌柜……”

“我知道她,一个女子还未出阁就天天抛头露面的……”

“啧啧啧,谁说不是呢……”

苏玉淑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将那些窃窃私语尽数抛在身后。她今日着了件浅碧色织金褙子,下着月白绫裙,裙边绣着细密的回纹,行走间如踏云波。发间簪着一支鹊上梅枝的金簪,细密的珍珠流苏在宫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民女苏玉淑,携寿礼前来贺寿。”

她的礼数极标准,是茵茹和宁逸王特意按了宫中的规矩教导的。看着她不卑不亢又十分恭敬的模样,见惯了贵人的内侍们也不免刮目相看。

“来人可是玉海亭的苏掌柜?”

“正是民女。”

内侍疑惑地看了一眼礼单:“苏掌柜,您的寿礼……”

“太后生辰,我玉海亭自然不会敷衍了事。我们备下的寿礼略大些,东西也金贵些。因此礼部的大人们已经带着寿礼提前进了宫,此时应有宁逸王保管。”

苏玉淑答得流畅,她虽低垂着眼睛,可一言一行却好似她才是那个上位者。内侍又取出名册核对一番,这才侧身让开:“原是宁逸王殿下亲点的寿礼,苏掌柜请随我来。”

“什么啊……原来是上头有人……”

“这苏掌柜可算得上有几分姿色,要是能给王爷当个妾……”

人群中顿时响起“吃吃”的笑声,她刚要前行的脚步一顿,眉头也紧紧蹙起。

苏玉淑狠狠握着拳,她只差把“忍耐”两个字写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她的胸腔,像是在提醒着自己的身份。

“女人嘛,还不是要靠这些……”

苏玉淑很清晰地听见了有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她笑眯眯地转过身,朝阳落在她的身上,却透不进她的眼底。苏玉淑大步向着那人的方向走过去,她微微扬起下巴,毫无惧意地睥睨着那卑劣之人——

“你再说一次。”

“什……”那人脖子一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没想到苏玉淑居然胆敢就这么走到他的面前质问,可京城有头有脸的商人都齐聚在此,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了他“大男人”的脸面,“你要做什么?”

“皇室重地,天子脚下!”苏玉淑的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你竟敢在此妄议皇室宗亲,编排宁逸王殿下的闲话?”

那人脸色骤变,方才的轻佻之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周围的人群也倏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或惊或疑地投向这边。

“我……我何时编排王爷了?”那人强撑着底气,声音却不自觉地发虚。

“你说我'上头有人',言下之意,不正是暗指宁逸王殿下以权谋私、收受贿赂,更兼与商贾女子有不可告人之事?”苏玉淑向前半步,笑容愈发可怖,“今日太后寿诞,尔等小人

竟敢在此污蔑皇室清誉,该当何罪?”

那人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被苏玉淑的话架在火上——承认便是认罪,否认便是自打嘴巴。

“苏掌柜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你,你也知道这是哪里,那就不要闹得太难看,到时候大家都收不了场!”

这人明知理亏,可却依然嘴硬。苏玉淑冷哼一声,面露不屑:“我闹?分明是你这张腌臜的嘴先犯了忌讳。今日太后寿诞,普天同庆,我原不想在这喜庆日子里见血光。可你既然把脏水泼到了宁逸王殿下头上,那便不是你我之间的私事了。”

她倏然转身,向着那领路的内侍盈盈一拜:“内侍明鉴,此人方才所言,民女字字句句听得真切。民女一介商贾,荣辱事小,可王爷清誉,关乎天家体面。民女斗胆,请公公做个见证。”

那内侍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地完成差事,谁知竟撞上了这般风波。他偷眼打量苏玉淑,见她神色从容、言辞凿凿,倒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心中不由掂量了几分。

这女子既是宁逸王亲点的寿礼供奉,又敢在这宫门口当众发作……她背后究竟站着什么人,还真不好说。

“这……”内侍迟疑着,目光在那面色惨白的商人身上打了个转,“你给苏掌柜赔个不是,此事便权当——”

“只是赔个不是吗?”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衣着不甚华丽的年轻女子正从宫外方向走来。她行至苏玉淑身前,立身站定,一双凤眸冷冷扫视着面前形形色色的人,“未免太轻了些吧?”

苏玉淑随不认识这人,可身体的本能却使她低下身子行了个礼:“多谢姑娘仗义执言——”

“哼,是个懂礼数的。”

不等人说完话,她便抬了抬手指:“王内侍,这里是东华门,若是再高声些……惊扰了贵人们可如何是好?打发了吧。”

她的话语虽轻如耳语,却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威仪。她微微垂眸,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为她的神情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她的唇角隐约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仿佛方才那番话,于她而言不过如拂去衣上微尘般轻描淡写。

那内侍见状,额角渗出细汗,忙不迭躬身应道:“是,小的明白了。”

“您是……我……这……”那方才口出恶言的商人还未回过神来,便被两名禁军如鹰隼捉鸡般架住胳膊。

他这才如梦初醒,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人抖得像个筛子:“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胡言乱语……”

“拖下去。”那女子的眼睛抬也不抬,她嘴角含笑,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快些拖下去吧……闹得打大了,只怕大家都不好交差。”

侍卫铁钳般的手扣紧商人臂膀,毫不留情地将其拖拽而出。那人凄厉的求饶声撞在宫墙上,惊飞了檐角铜铃下栖息的灰雀,最终被厚重宫门吞没。

四下里死一般寂静,先前交头接耳的商贾们纷纷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苏玉淑也不由得心下一惊。她将那罪名扣在男人头上,不过是想出口恶气,可眼见着活生生一条性命在自己眼前消失,还是不免有些后怕。

这宫墙之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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